另一邊蘇蔓蔓來到了紡織廠門口，早班的人潮正往廠里涌。
剛到門口，就看到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一個人——朱建國。
不過現在蘇蔓蔓要拿回自己的東西，就不得不面對他，她朝著那人走去。
朱建國一身藍色工裝，頭髮梳得油亮，騎著那輛熟悉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，車把上掛著個網兜，裡面裝著兩個鋁飯盒，其中一個還是蘇蔓蔓昨天「順手」幫他多打的那份紅燒肉的飯盒。
前世的蘇蔓蔓追在朱建國身後，替他打飯，幫他洗工裝，冬天織圍巾，夏天送綠豆湯。
全紡織廠都知道，蘇蔓蔓倒貼朱主任的兒子，貼得毫無尊嚴。
前世，兩個月前，蘇蔓蔓紅著臉把這輛車推到他面前，說：「建國哥，你上班遠，這車你先騎著。」
那時的蘇蔓蔓多傻啊。
父母剛被帶走，她就把家裡最值錢的交通工具送了出去。
她想起前世出了昨晚的事後第三天，也是在這個廠門口。
那時她像只受驚的兔子，紅著眼眶找到正要下班的朱建國，手指絞著衣角，聲音發顫：「建國哥，我……你能不能……」
朱建國當時是什麼表情來著？
哦，想起來了——他先是皺眉，然後像避開什麼髒東西似的退後半步，眼神里滿是嫌惡：「蘇蔓蔓，你自己不知檢點，現在找我有什麼用？」
蘇蔓蔓當時愣在原地，眼淚唰地流下來：「可是你說過會照顧我……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？」
朱建國冷笑，聲音刻意揚高，讓周圍下班的工人都能聽見：「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工人子弟，跟你這種……保持距離才對！」
後來蘇蔓蔓去了西北。
十二年後回城，才知道朱建國早就跟她那位「好堂姐」蘇媛媛搞到了一起。
蘇媛媛那時挽著朱建國的手臂，笑得甜蜜：「蔓蔓，你回來啦？建國現在是我愛人了，你……應該叫一聲姐夫。」
當時朱建國站在一旁，連個正眼都沒給她。
昨晚她就是信了堂姐蘇媛媛的鬼話，說要幫她搞定朱建國，才拿了堂姐給的藥傻乎乎的去了招待所，不知道為什麼裡面的男人是霍青凌，不是朱建國。
還好不是朱建國，蘇蔓蔓看著朱建國那張臉，胃裡忽然一陣翻騰。
不知道是不是堂姐和朱建國早就搞在一起了，一起設計陷害自己，還害了霍青凌，還好重生回來的自己沒有讓堂姐的奸計得逞。
……
「蔓蔓？」
現實里的聲音把蘇蔓蔓拽了回來。
朱建國已經騎車到了她面前，單腳點地：「我今天得去區工會送材料，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，你不用……」
「我找你是拿回我爸的車的。」
蘇蔓蔓打斷他，聲音像浸過冰水。
朱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紡織廠里誰不知道，蘇蔓蔓追朱建國追得全廠皆知？啥時候見過蘇蔓蔓冷臉對著朱建國了，今天這齣戲，新鮮，這是鬧彆扭了？
周圍有幾個工人放慢了腳步。
朱建國見狀壓低聲音，往前湊了湊：「蔓蔓，你說什麼呢？這車不是你主動讓我騎的嗎？你還說心疼我走路累……」
蘇蔓蔓見朱建國往前湊，她嫌棄的往後退了退，大聲說道：「之前是我瞎了眼，現在眼睛治好了。我爸的車，不該在別人手裡。」
朱建國的臉開始漲紅。他愛面子，比命還愛。
「蔓蔓，你別鬧。」
朱建國聲音沉了下來：「這麼多人看著，像什麼話？你要用車，跟我說一聲，我借你就是。何必……」
蘇蔓蔓抬起眼，直視他：「朱建國，你搞清楚好不好，這是我的車，這叫物歸原主，車，還我。現在，立刻。」
兩人對視著。
晨光里，朱建國能看到蘇蔓蔓眼睛裡那種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光——那不是一個十八歲女孩該有的眼神。
那裡面沒有愛慕，只有深不見底的厭惡和……恨？
朱建國忽然有點慌。
以前那個他說東不敢往西的蘇蔓蔓，去哪了？
「行。」
朱建國咬著牙，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。
他猛地踢下車撐，動作很大，引得更多人看過來：「給你！一輛破車，當我稀罕？」
他從兜里掏出鑰匙，狠狠拍在車座上：「拿著！以後有事，別來找我！」
蘇蔓蔓沒說話，接過車把手，把車把手上的網兜還給朱建國，轉身推著車往廠里走。
車輪轉動。
朱建國站在原地，看著她推車離開的背影，胸口堵著一口氣。
他不敢相信，那個以前看他一眼都會臉紅的蘇蔓蔓，居然敢當眾給他難堪？
「你會後悔的。」
朱建國對著她的背影，低聲說。
朱建國心想蘇蔓蔓不超過三天肯定會回頭來求他，到時候肯定不理她，讓她後悔今天這麼對他。
蘇蔓蔓沒回頭，騎著自行車往廠區行政樓方向去。
剛剛朱建國的表現好像對昨晚的事情並不知情，如果是跟蘇媛媛一起預謀的話，那麼剛才見到自己完好無損的出現在他面前不應該是那種的樣子。
看來昨晚的事情是蘇媛媛不知道找誰一起乾的，能把霍青凌弄過來，可不是她蘇媛媛一個人能做到的，她還沒那個能力。
反正自行車要回來了，現在沒空去糾結這些，當務之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自己。
五分鐘後，蘇蔓蔓從行政樓出來，手裡捏著一張簽了字的假條。
她重新騎上那輛永久牌自行車。
車輪碾過廠門口的水泥地，發出熟悉的聲響。
這輛車蘇蔓蔓從小坐到大，父親在前面蹬，她坐在后座摟著父親的腰。
夏天父親會給她買一根三分錢的冰棍，冬天會用舊棉襖給她裹住腿。
蘇蔓蔓握緊車把，拐出紡織廠的大門。
風吹過來，揚起她額前的碎發。
她腳下用力一蹬。
自行車加速，駛入晨光中的街道。
蘇蔓蔓騎著自行車拐進隔壁機械廠家屬院時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。
三號樓前，李小娟正蹲在公用水池邊搓洗衣服，肥皂沫子濺了一地。
聽見車鈴響，她抬起頭，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看見是蘇蔓蔓，李小娟臉上先是一愣，隨即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喲，我當是誰呢。」
李小娟沒起身，就蹲在那兒仰著頭，聲音拖得長長的：「這不是咱們班的蘇大才女嗎？怎麼今天有空光臨我們這工人大院了？」
蘇蔓蔓停好車，平靜地看著她。
李小娟——蘇蔓蔓高中時的同班同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