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關係說不上好,但也算不上壞。
在班裡,蘇蔓蔓因為是教授的女兒,成績永遠前三,人長得又漂亮,自然招來一些女生的微妙的眼光。
李小娟家裡是普通工人家庭,成績中等,性格有些咋咋呼呼,常常跟著其他女生一起,排擠蘇蔓蔓。
那些青春期的排擠,如今想來幼稚得可笑。
但當時,的的確確讓十幾歲的蘇蔓蔓難過了好久。
「找你有點事。」蘇蔓蔓說。
李小娟這才慢吞吞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乾手,上下打量她:「聽說你爸出事了?唉,也是,這年頭啊,知識分子就是……嘖嘖。」
她搖搖頭,話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:「你以前不是挺傲的嗎?穿的確良裙子,戴上海手錶,現在怎麼……」
她目光掃過蘇蔓蔓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。
蘇蔓蔓沒接話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若是前世十八歲的自己,此刻怕是已經紅了眼眶。
但如今,她只是平靜地問:「你現在還沒工作吧?」
李小娟臉色變了變,有些掛不住:「怎麼?來看我笑話?是,我沒工作,在家幫忙糊火柴盒,一天掙兩毛錢。不比您蘇大小姐,早早頂了你媽的崗……」
「紡織廠車工,三班倒,一個月二十七塊五。我想賣了。你要不要?」
蘇蔓蔓打斷她。
空氣突然安靜。
李小娟張著嘴,那點刻意擺出來的刻薄僵在臉上。
她眼睛瞪得老大,半天才擠出聲音:「你……你真要賣?為什麼啊?這不是鐵飯碗嗎?」
「真的,我有我的打算。」
蘇蔓蔓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展開,推到李小娟面前。
是工作轉讓證明,下面已經簽了蘇蔓蔓的名字。
李小娟一把抓起來,眼睛瞪得老大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看了三遍,她才抬起頭,眼神完全變了,剛才那點陰陽怪氣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急切,還有掩飾不住的尷尬。
「那個……蔓蔓,我剛才說話……」
李小娟舔了舔嘴唇:「我就是嘴欠,你別往心裡去。這工作……你真要賣?多少錢?」
蘇蔓蔓看著她。
這個十八歲的李小娟,和十幾年後那個在她的小吃店裡偷偷多塞給她五塊錢的李小娟,在她眼裡漸漸重疊,這人的確不是個壞人,才能在蘇蔓蔓落魄時給到她一絲溫暖。
「四百。」蘇蔓蔓回。
四百塊錢,在這個年代不算是個小數字,李小娟的家庭條件一般,但是咬咬牙還是能拿出來的,這個年代的一份正式工意味著什麼,特別是女孩子,一份正式工不僅僅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,還能找到一個好婆家,被婆家高看一眼。
四百塊錢一個正式工名額來說真的是太值了,而且還遠低於市場價。
蘇蔓蔓準備離開京市,所以打算先把工作賣了,前世蘇媛媛把送她去西北當知青後,自己頂了蘇蔓蔓的工作崗位,重活一世她要用工作換錢,目前她缺的就是錢,沒錢什麼都做不了。
「四百?!」李小娟尖叫一聲,隨即意識到失態,壓低聲音:「這也太……我聽說現在一個工作名額,最少也得五六百……」
「我急用錢。」蘇蔓蔓打斷她,「四百,不還價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你說!」李小娟急切地往前湊了湊,臉上堆起笑。
「帶我去見你媽,現在。」蘇蔓蔓說道。
李小娟的媽媽在街道辦工作,主管知青下鄉安排。
去街道辦的路上,蘇蔓蔓推著自行車,李小娟跟在旁邊,嘴裡說個不停。
「其實高中那會兒吧,我不是針對你……」
李小娟搓著手,語氣訕訕的:「就是……你看你成績好,長得也好,班裡男生都偷看你。我們這些什麼都普通的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……但我真沒惡意!」
蘇蔓蔓「嗯」了一聲。
她記得高中畢業照那天,李小娟站在她斜後方,趁攝影師不注意,偷偷扯了下她的辮子。
當時她回頭,看見李小娟慌張移開的目光。
那些細小的、帶著嫉妒的惡意,在後來漫長的人生里,輕得像塵埃。
「到了。」
兩人在街道辦門口停下。
李小娟趕緊上前帶路,那殷勤勁兒,和十分鐘前判若兩人。
王秀芹看見女兒領著蘇蔓蔓進來,愣了一下,隨即認了出來:「你是……蘇教授家的蔓蔓?」
「王阿姨好。」蘇蔓蔓微微鞠躬。
「坐,坐。」
王秀芹摘下眼鏡,嘆了口氣,「你媽以前幫過我的忙……沒想到現在你們家……唉。你來找我,是有什麼事嗎?」
蘇蔓蔓把工作轉讓證明放到桌上:「王阿姨,我想把工作轉讓給小娟。四百塊錢就行。」
「四百塊錢?」
王秀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看證明,又看看自己女兒興奮得發紅的臉,再看向蘇蔓蔓:「你真想好了?這工作多少人擠破頭……」
「想好了。王阿姨,如果您同意,一會就能去把這事辦了。」
蘇蔓蔓聲音很穩:「但我需要您幫個忙。」
王秀芹看著蘇蔓蔓的眼睛說道:「你說。」
「我想去東北,離我爸媽近點的地方。」
蘇蔓蔓頓了頓:「聽說您在管知青安排,能不能幫我看看,有沒有去黑省的名額?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王秀芹推了推眼鏡,起身走到檔案櫃前,翻找了一會兒,抽出一份文件。
「巧了。」
她走回來,把文件攤開:「昨天剛下來的通知,下周二有一批知青去黑省。其中有個紅旗大隊的分配名額……我看看地圖。」
王秀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舊地圖,手指在上面找了找:「紅旗大隊……在這兒。離紅星農場——很近了。」
蘇蔓蔓心臟猛地一跳。
就是這個。
「我要這個名額。」她說。
王秀芹看看她,又看看自己女兒眼巴巴的樣子,沉吟片刻:「名額可以給你安排。但蔓蔓,我得提醒你,那邊苦,冬天能凍掉耳朵。而且你去了,就是以知青身份,想照顧父母……也不是那麼容易……」
「我明白的。」
蘇蔓蔓點頭:「謝謝王阿姨,只要您把這個名額給我就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