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凌從後頭走過來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「男孩子，待不住的。」
蘇蔓蔓笑了笑：「小軒這段時間倒是比之前在農場活潑多了。」
之前在農場的時候，小軒瘦瘦小小的，不愛說話。
蘇蔓蔓接回來這段時間，長了些肉，性子也放開了。
霍青凌「嗯」了一聲，抬手把她鬢邊落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。
「你去休息一會兒吧，我去劈點柴。」
蘇蔓蔓應了一聲，坐到炕邊，拿了書出來看。
屋裡燒著炕，暖烘烘的。
外頭偶爾傳來雞叫聲、狗叫聲，還有誰家孩子放鞭炮的響動。
霍青凌在院子裡劈柴，木頭落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沒過多久，院門突然「砰」地一聲被推開了。
緊接著，一個孩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進來。
「蘇姐姐！蘇姐姐！」
蘇蔓蔓心裡猛地一跳，放下手裡的書，立馬下炕往外走。
劉嬸子家的虎子跌跌撞撞跑進院子，小臉凍得通紅，跑得直喘氣，眼睛都急紅了。
「蘇姐姐，小軒摔了！」
蘇蔓蔓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整個人一下子空了。
「什麼？」
「小軒摔了！」虎子急得直掉眼淚，「他們去河套那邊滑冰，小軒掉溝里了，腿上全是血！」
蘇蔓蔓臉一下白了。
她什麼都顧不上，轉身就往外跑。
腳下踩著雪，差點滑了一跤。
霍青凌聽見動靜，扔下斧頭就追了上來，一把扶住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小軒出事了！」
蘇蔓蔓聲音都變了，眼睛一下紅了。
霍青凌臉色一沉，立刻轉頭問虎子：「人在哪兒？」
「河套那邊，王二狗他們看著呢！」
霍青凌轉身回屋抓起蘇蔓蔓的棉襖，追上蘇蔓蔓，把棉襖披到蘇蔓蔓身上。
「慢點跑。」
可蘇蔓蔓哪裡還慢得下來。
她一路踩著雪往前沖，風吹得臉生疼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耳邊像是有無數聲音在響。
她想起上一世那個冬天。
小軒病得很重，沒有熬過去。
她連弟弟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
那種痛像是忽然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重新翻了出來，狠狠攥住她的心口。
她一邊跑，一邊忍不住發抖。
不會的。
這一世不會的。
她已經把小軒接出來了。
她已經把他護住了，不會再出事的。
可越這麼想，她心裡越慌。
河套那邊離村子不算近。
雪地里已經圍了幾個孩子，遠遠就能聽見哭聲。
「小軒！」
蘇蔓蔓衝過去，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雪地里的小軒。
小軒臉白得厲害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棉褲膝蓋那兒被劃破了一大塊，血已經把褲腿浸紅了。
人疼得直發抖，卻死死咬著嘴唇，沒哭出聲。
蘇蔓蔓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「小軒！」
蘇蔓蔓撲過去，蹲在他面前，手都在抖。
「傷哪兒了？讓姐看看——」
小軒疼得小臉發白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嘴唇都咬出印子了。
看見蘇蔓蔓，他眼圈一下紅了，卻還是忍著沒哭。
「姐……」
他聲音發顫。
「我沒事。」
蘇蔓蔓低頭一看，心一下沉到底。
小軒右腿褲子被劃開了一大塊，膝蓋往下全是血，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旁邊雪地上還有一道長長的拖痕，不知道是樹枝劃的還是冰碴子割的。
蘇蔓蔓手一碰，小軒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。
旁邊一個孩子急得直比劃，「剛才他從溝邊滑下去了，下面有樹杈子，腿一下紮上去了。」
霍青凌已經蹲下身，伸手把小軒褲腿往上卷了一點。
傷口一露出來，周圍幾個孩子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道口子從小腿劃到膝蓋下頭，翻著皮肉，還在往外滲血。
蘇蔓蔓眼前一下發黑。
她腦子裡閃過的不是眼前的傷，而是前世那個冬天。
十二年後，她回了京市，才知道母親和弟弟早就沒了。
後來，她去過一次東北農場。
有人告訴她，小軒就是死在這個冬天。
那時候農場條件差，缺藥缺糧，孩子發了高燒，燒了好多天，人越來越瘦，最後沒熬過去。
還有人說，蘇母也是那個冬天病倒的。
農場太冷了，屋裡漏風，爐子燒了都不暖。
她當時聽著，只覺得像有人拿刀子一點點剜她的心。
她不在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她都沒能見到母親和弟弟最後一面。
而現在，小軒就坐在她面前，褲腿上全是血，小臉白得厲害。
蘇蔓蔓整個人都繃緊了。
她怕。怕還會經歷上一世的事情。
蘇蔓蔓呼吸一下亂了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「姐，我真沒事。」
小軒看蘇蔓蔓哭了，反倒慌了，疼得聲音都在抖，還努力沖她笑。
「就是摔了一下。」
霍青凌抬頭看了蘇蔓蔓一眼。
她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眼睛發紅，整個人都像是繃到極限了。
「蔓蔓。」
霍青凌聲音低沉，穩穩的。
「沒事，傷得重，但人沒事。」
霍青凌說完，脫下身上的棉襖，直接裹住小軒，把人抱了起來。
小軒疼得悶哼一聲，小手下意識攥住霍青凌衣襟。
「回去拿東西，去縣醫院。」
蘇蔓蔓這才像是猛地回過神來。
「對，去醫院，去醫院……」
她轉身就往回跑。
腳下踩著雪，一深一淺，整個人都像是飄著的。
霍青凌抱著小軒跟在後頭，走得很快。
路上，小軒疼得直冒汗，小臉埋在霍青凌肩頭，卻還小聲說：
「姐夫，我真沒事。」
霍青凌抱著他的手緊了緊。
「別說話，省點力氣。」
回到家，霍青凌把小軒放到炕上。
蘇蔓蔓已經慌得不知道該幹什麼了，翻出家裡的乾淨毛巾、棉布，又去找藥。
霍青凌動作快得多，先拿熱水給小軒簡單擦了擦腿邊的血，又用乾淨布條把傷口上頭勒住，暫時止血。
血還是一點點往外滲。
蘇蔓蔓站在旁邊，手抖得厲害，怎麼都系不好布條。
霍青凌伸手握了她一下。
「別怕。」
霍青凌聲音低低的。
「我去借牛車。」
說完，他起身就往外走。
外頭風大，雪還沒化，靠走路去縣裡根本來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