檢查室里一下安靜下來。只有外頭風吹窗戶的聲音，一陣一陣的。
蘇蔓蔓躺在那兒，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懷孕？
她沒想過。
以前在京市的時候，醫生就說過她身體底子不好，月事不准，以後想懷孩子怕是難。
蘇母和霍母前幾天跟她提過。
可蘇蔓蔓自己一直覺得，不太可能。她甚至已經做好了這輩子沒有孩子的打算。
醫生又問了幾句，讓護士扶她起來。
「你們先去婦產科做個檢查吧。」
霍青凌扶著她出去。
他一路都沒說話，手卻一直扶在她腰後，像是怕她一不小心就摔了。
蘇蔓蔓腦子裡亂得厲害。
一會兒想著小軒還在病房裡，一會兒又想著剛才醫生那句話。
懷孕，她居然懷孕了。她的手不自覺地往小腹上放了放，又挪開了。
什麼感覺也沒有，她想像不出來那裡面已經有了什麼。
檢查做完，已經快天亮了。
醫生拿著單子看了看，又抬頭看他們。
「懷孕了，已經是兩個多月了。」
蘇蔓蔓怔怔地坐在那裡，半天沒回過神。
霍青凌站在旁邊，肩膀明顯繃緊了。
醫生繼續說：
「不過你這胎不太穩，受了驚，又熬了一晚上，還有點見紅，得住院觀察幾天。這幾天別亂動，別累著，也別再受刺激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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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蔓蔓下意識抬手，輕輕放到自己小腹上，那裡還平平的。
蘇蔓蔓根本感覺不到什麼。
可醫生說，裡面已經有孩子了，還是兩個多月了。
霍青凌低頭看著蘇蔓蔓的動作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像是想說什麼，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，只是伸手，把她的手連同小腹一起輕輕蓋住。
霍青凌的手掌大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掌心的熱度透過來，隔著蘇蔓蔓的手背，一直暖到她肚子上去。
那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碰疼她。霍青凌的手在微微發抖。很輕，輕到幾乎感覺不到。可蘇蔓蔓的手被他蓋著，她感覺到了。
醫生開了住院單。
護士把蘇蔓蔓安排到了隔壁病房。
離小軒那邊不遠，中間就隔了一個走廊。
霍青凌把蘇蔓蔓扶到床上，給她脫了鞋，掖好被子。他沒坐下來，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她。
「你先歇會兒，我去看看小軒。」
蘇蔓蔓點了點頭。
走廊里沒什麼人。天剛亮，病人們還沒起，只有值班護士趴在護士站的桌子上打盹。
霍青凌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，站住了。
窗戶對著醫院的院子。院子裡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，灰一道白一道的。有幾個早起的人縮著脖子走過，呼出的白氣散在冷風裡。
他站了好一會兒。
手撐在窗台上，指節攥著窗框的邊緣。窗框上的油漆已經斑駁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霍青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剛才一直在抖。從醫生說「有了」的那一刻起，就沒停過。
他有孩子了，蘇蔓蔓和他兩個人的孩子，那種心情無法形容，從來都沒有過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。
走廊那頭傳來推車的聲音，護士推著藥車過來了，軲轆碾過地面，咯噔咯噔的。
霍青凌轉過身，往小軒的病房走去。
小軒還在睡。被子蓋到下巴，臉側著，嘴唇微微張著。燒退了些，呼吸平穩了，臉蛋上那兩團不正常的紅也淡了。
霍青凌在床邊坐下，伸手摸了摸小軒的額頭，不燙了。
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，然後他站起來，又回了蘇蔓蔓那邊。
霍青凌兩邊跑。
一會兒去看小軒，一會兒又回來守蘇蔓蔓。
蘇蔓蔓躺在床上，頭還有點發暈。病房裡燒著爐子，可她還是覺得冷。
她把手放在小腹上，心裡亂成一團。
蘇蔓蔓一直以為，自己可能不會有孩子。
甚至那天晚上，她還跟霍青凌說過，如果以後一直沒有孩子怎麼辦。
霍青凌那時候說，沒關係。
只要有她就行。
現在，孩子真的來了。
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她怕。怕保不住。
怕像上一世那樣，最後什麼都留不住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
霍青凌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。粥是從醫院食堂打的，棒子麵粥，黃澄澄的，冒著熱氣。他把粥放到床邊，坐下來。
「醫生說你現在不能空肚子，先吃點。」
蘇蔓蔓抬頭看他。
霍青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他把粥放到床邊，坐下來用勺子攪著散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低聲開口。
「怪我。」
蘇蔓蔓一怔。
霍青凌低著頭，聲音有點啞。
「我該早點帶你來檢查，也不該讓你跟著折騰這一晚上。你懷著孩子，我什麼都不知道，還讓你在外頭凍著。」
蘇蔓蔓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霍青凌這個人，出了什麼事，第一反應永遠都是怪自己。哪怕根本不是他的錯。
她伸手，輕輕拉住了他的手。
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霍青凌沒說話。
蘇蔓蔓低頭，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「我也沒想到。我一直以為……我可能懷不上。」
霍青凌一下抬起頭，他握緊她的手。
「別胡說。醫生不是說了，已經有了。」
蘇蔓蔓眼圈慢慢紅了。
霍青凌看著她，沉默了一會兒，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。
「別怕。有我在，我們好好養著就是。」
蘇蔓蔓看著他，眼淚一下掉了下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哭。
明明小軒已經沒事了，孩子也有了。
可她心裡那根弦繃得太久了，像是終於撐不住了。
霍青凌坐在床邊，抬手替她擦眼淚。
他動作很輕，指腹有些粗糙，擦過她臉頰的時候，帶著一點暖意。
「哭什麼。醫生都說了，養一養就好了。」
蘇蔓蔓搖了搖頭，眼淚卻止不住，她聲音有些啞。
「我害怕。霍青凌，我總覺得，我什麼都護不住。爸媽那邊還在農場，小軒又出了事，現在又……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
「我怕我保不住。」
霍青凌喉結滾了一下，他伸手，把她攬進懷裡。
蘇蔓蔓靠在他肩上，眼淚把他衣襟都打濕了一塊。
病房裡很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