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床的大姐已經睡了，只有爐子裡煤塊燒著，偶爾發出一點細碎的響聲。
霍青凌抱著蘇蔓蔓，過了很久才開口。
「蔓蔓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已經護住很多了。」
蘇蔓蔓一怔，霍青凌低頭看著她。
「小軒現在在你身邊。爸媽在農場，也比以前情況好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剩下的，不需要你一個人扛。」
霍青凌伸手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後背。
「還有我。以後不管什麼事，都有我。」
蘇蔓蔓靠在他懷裡，慢慢閉上眼睛。
蘇蔓蔓這一晚上幾乎沒睡，精神早就撐到極限了。
這會兒被霍青凌抱著，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，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下來，人也慢慢有了困意。
霍青凌低頭看了她一會兒。
見蘇蔓蔓呼吸漸漸平穩了，才輕輕把人放回床上，又把被子給她掖好。
蘇蔓蔓睡著了，眼角卻還掛著一點淚痕。眉頭還微微皺著，嘴唇抿著，像是在夢裡還在擔心什麼。
霍青凌坐在床邊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伸手，把蘇蔓蔓散在枕頭上的頭髮攏了攏，手指從她額前的碎發里梳過去。動作很輕，輕到像是怕驚醒她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看了看蘇蔓蔓的肚子。
被子蓋著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霍青凌伸出手，隔著被子，輕輕放了上去。
手掌貼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被子底下的身體微微起伏著，一下一下，很輕，很勻。他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霍青凌把手收回來，站起來，輕手輕腳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，他靠在牆上，閉了一下眼睛。
嘴角動了一下，不自覺向上翹著。
霍青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邁開步子，往小軒的病房走去。
外頭天已經大亮了。
走廊里的燈關了一部分，只剩盡頭頂上那一盞還亮著，昏黃昏黃的。
護士推著車經過，軲轆聲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。有人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那兒抽菸，煙味飄過來，混著消毒水的氣味。
霍青凌推開小軒病房的門。
小軒醒了，他靠在枕頭上，臉朝著門口，看見霍青凌進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姐夫。」
霍青凌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不燙了，額頭涼絲絲的，汗津津的。
「還難受嗎。」
「不難受了。」小軒搖了搖頭，往他身後看了看，「我姐呢？」
霍青凌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姐在隔壁病房。」
小軒一下坐直了，一下子扯到傷口，他「嘶」了一聲沒在意。
「我姐怎麼了？她也病了嗎？」
霍青凌把他按回枕頭上，把被子重新拉上來，掖到他下巴底下。
他掖被子的手法跟蘇蔓蔓一模一樣，四個角都要塞進去，壓得嚴嚴實實的。
「你姐沒事。她肚子裡有小寶寶了，醫生讓她住幾天院，養一養。」
小軒愣住了。
他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
「小寶寶？」
「嗯。」
小軒皺起眉頭，想了很久。
「那小寶寶是男的還是女的？」
霍青凌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還不知道。」
小軒又想了想。
「那他什麼時候能出來？」
「還得等好幾個月。」
小軒點了點頭，他靠在枕頭上，眼睛盯著天花板，嘴巴抿著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又轉過頭來。
「姐夫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是不是要當舅舅了？」
霍青凌看著他。
「是。」
小軒的嘴角慢慢咧開了。他往下縮了縮，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眼睛亮亮的，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霍青凌在床邊坐著，看著小軒。
嘴角也止不住的往上翹。
接下來幾天，霍青凌就這麼兩邊跑。
一邊照顧小軒，一邊照顧蘇蔓蔓。
早上去食堂打飯，中午再去供銷社買雞蛋、紅糖、掛麵。
怕蘇蔓蔓吃不好，他還托人買了點麥乳精和水果罐頭。
醫院裡的人漸漸都知道了。
那個總沉著臉、不愛說話的年輕男人，白天黑夜都守在病房裡，累得眼底發青，也不肯歇一會兒。
第三天下午，小軒精神終於好了些。
他坐在床上，腿上還包著紗布，抱著搪瓷缸子喝粥。
喝著喝著，忽然抬頭看向霍青凌。
「姐夫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是不是讓你跟姐擔心了？」
霍青凌看了他一眼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
小軒有點蔫，低下頭，小聲說：「以後我不亂跑了。」
霍青凌沉默了一會兒，伸手揉了揉他腦袋。
「男孩子淘一點沒事。但以後去哪兒，得先跟我們說，還有一點，必須注意安全。」
小軒立馬點頭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
霍青凌「嗯」了一聲。
小軒眼睛亮亮的。
傍晚的時候，蘇蔓蔓也能下床慢慢走動了。
她在床上躺了三天，躺得骨頭都酸了。
醫生查房的時候說可以起來走動走動，但不能累著。
醫生剛走，蘇蔓蔓就掀開被子，把腿從床沿上垂下來，腳尖夠著地面探了探。地板涼，隔著襪子都覺著涼。她扶著床沿站起來，站了一會兒，等那陣頭暈過去，才鬆開手。
棉襖搭在床尾，她拿過來披上。扶著牆，一步一步往門口挪。
走廊里燈已經亮了。
昏黃昏黃的，照在水泥地上，照出一圈一圈的光。
走廊不長，她扶著牆，走幾步停一下，走幾步再停一下。
小軒病房的門也虛掩著。
蘇蔓蔓推開門的時候，看見霍青凌正坐在床邊，低著頭，手裡拿著一顆蘋果。
蘋果是霍青凌下午剛去供銷社買的。
快過正月十五了，供銷社裡也沒什麼好蘋果了，剩下的都是放了一冬天的，皮有點皺，但還紅著。霍青凌挑了老半天，從筐底翻出幾個還算周正的，用報紙包了帶回來。
霍青凌正低著頭削蘋果，果皮從刀刃底下慢慢地鑽出來，一圈一圈的，垂下去，居然沒斷。
他削得很慢，手指捏著蘋果的兩頭，轉一下削一下，轉一下再削一下。果皮垂到膝蓋上了，細細長長的一條，紅里透著黃。
小軒坐在床上，那條受傷的腿伸得直直的，擱在被子底下，鼓著一個小包。
他抱著搪瓷缸子喝熱水，兩隻手捧著，缸子裡的熱氣升上來，模糊了他的下巴。
蘇蔓蔓靠在門框上，沒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