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軒一抬頭看見了蘇蔓蔓。
「姐!」
小軒眼睛立刻亮了,缸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。
蘇蔓蔓笑了笑。
「今天感覺怎麼樣。」
「好多了。」小軒立刻坐直了些,他拍了拍那條好腿,「醫生都說我能下地了。」
「你老實點吧,別亂動,好好養著。」
小軒有點不好意思,低頭笑了笑,把搪瓷缸子捧起來喝了一口水,從缸子沿上偷眼看她。
霍青凌趕緊把手裡的蘋果遞給小軒,站起來,伸手扶住了蘇蔓蔓的胳膊肘。
「怎麼出來了?」
「躺得難受,想過來看看。」
霍青凌皺了皺眉,眉頭中間擰起一道淺淺的豎紋。
「醫生說了,讓你多躺著。」
蘇蔓蔓看了他一眼,輕輕笑了。
「我就是過來坐一會兒。」
霍青凌沒再說什麼,把蘇蔓蔓扶到床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凳子涼,他把自己搭在床尾的棉襖疊了疊,墊在凳子上,才讓蘇蔓蔓坐。
又把蘇蔓蔓身上的棉襖往緊里攏了攏,領口攏到下巴底下。
暖壺擱在窗台上,他拿過來,往搪瓷缸子裡倒了杯熱水,塞進蘇蔓蔓手裡。
蘇蔓蔓兩隻手捧著缸子,熱氣從缸子口升上來,撲在她臉上。
旁邊病床的大娘看著,笑了起來。
大娘住了好幾天了,腿摔了,打著石膏,天天躺在那裡。
她男人白天來送頓飯就走了,兒子媳婦輪著來,來了也是坐一會兒就走。她沒事就看著霍青凌忙進忙出,看了好幾天了。
「閨女,你男人可真會疼人。」
蘇蔓蔓耳朵微微熱了一下,低頭喝水,沒接話。
霍青凌的動作頓了頓。他正把削下來的蘋果皮攏到一塊兒,準備扔進垃圾桶里。聽見這話,手指捏著果皮沒動。
大娘又笑,她靠著枕頭,指了指霍青凌。
「我剛來那兩天,還真鬧了個笑話,還以為是這孩子他爹呢。」大娘朝蘇蔓蔓努了努嘴,「天天守著,餵飯、擦臉、端屎端尿的,親爹也就這樣了。我還跟護士說,這當爹的真疼孩子。」
大娘拍了一下床沿。
「後來護士跟我說,不是爹,是姐夫。我都愣了,姐夫?一個姐夫對小舅子這麼上心,我還是頭一回見。」
大娘看了看霍青凌,又看了看蘇蔓蔓。
「又聽說,你那邊也住院了。他兩頭跑,這邊伺候完了,又去那邊守著。晚上就在這屋裡對付一宿,天不亮又起來打飯。我是真沒見過這樣的。你們家這男人,真是難得。」
蘇蔓蔓低下頭,捧著搪瓷缸子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「閨女,你這閨女有福氣啊。」
蘇蔓蔓沒說話,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轉著。
小軒啃著蘋果,腮幫子鼓著。蘋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,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也跟著點頭。
「姐夫對我姐最好了。」
他啃了一大口蘋果,嚼了嚼,含含糊糊地又補了一句:「對我也好。」
霍青凌被他們幾個人看著,有些不自在,站起身對兩人說道:
「我去打飯,蔓蔓,你在這等著,別亂走,一會兒我把飯打過來這邊一起吃。」
霍青凌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棉襖袖子在門框上蹭了一下。他沒回頭。
大娘笑著,壓低了聲音。用手捂在嘴邊,像是在說什麼秘密。
「你男人臉皮薄。」
蘇蔓蔓笑了。
霍青凌打了三份飯回來。
食堂晚上的飯菜簡單。棒子麵粥,窩頭,鹹菜絲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黃澄澄的,還冒著熱氣。
霍青凌怕蘇蔓蔓沒胃口,專門給她買了碗雞蛋羹。
雞蛋羹是用小碗蒸的,嫩嫩的,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光。上頭滴了兩滴香油,香味飄出來,滿屋子都是。
蘇蔓蔓剛開始還說吃不下。
她拿著勺子,在雞蛋羹邊上挖了一小勺,送進嘴裡,抿了抿。然後又挖了一勺。吃了兩口,居然又覺得餓了。胃裡像是被這兩勺雞蛋羹叫醒了,咕嚕響了一聲。
蘇蔓蔓不好意思地停了勺子。
霍青凌坐在旁邊,看著她把雞蛋羹一勺一勺地吃完。眉眼鬆了些,肩膀也鬆了下來。他把窩頭掰開,遞了一半給她。
「再吃點。」
蘇蔓蔓接過來,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嚼著有股甜味,是玉米本身的甜,慢慢嚼才能嚼出來。
她吃了小半個,實在吃不下了,把剩下的那半放回飯盒裡,搖了搖頭。
「真吃不下了。」
霍青凌看了看她,把她剩下的那半個窩頭拿過去。他沒說別的,就著她咬過的地方,幾口吃完了。又把飯盒裡剩的鹹菜絲也吃了,窩頭蘸著菜湯,吃得乾乾淨淨。
小軒也吃完了。他把自己的飯盒推過來,裡面還剩小半個窩頭。
「姐夫,我也吃不下了。」
霍青凌看了他一眼。
「再吃兩口。」
小軒癟了癟嘴,把窩頭拿起來,咬了兩口,腮幫子鼓著嚼了半天,咽下去了。他把剩下的遞給霍青凌,這回霍青凌沒說什麼,接過去吃了。
吃完飯,霍青凌把飯盒收走,拿到水房去洗。
蘇蔓蔓坐在小軒床邊,看著他走出去。
小軒吃飽了,靠在枕頭上,眼睛半睜半閉的。
蘇蔓蔓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,掖到下巴底下。
小軒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「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姐夫真好。」
蘇蔓蔓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掖被子。
「嗯。知道就好。」
她把被子掖好,站起來,扶著牆慢慢走出小軒的病房。
走廊里碰見霍青凌端著洗乾淨的飯盒走回來,飯盒上還滴著水。他看見蘇蔓蔓,皺了皺眉,把飯盒換到一隻手上,騰出另一隻手來扶她。
「怎麼又出來了。」
「回去躺著。」
他扶著她走回病房,把她安置到床上,被子蓋好。
又把暖水袋灌了熱水,用毛巾裹了裹,塞進她被窩裡,擱在她腳底下。
蘇蔓蔓躺在被窩裡,腳底下的暖水袋熱烘烘的。
她看著霍青凌在病房裡走來走去,飯盒摞好,把暖壺擱到窗台上,把她待會兒要吃的藥從紙包里數出來,一粒一粒排在床頭柜上。
爐子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,一明一暗的。
這些天的慌亂、害怕,好像真的沒那麼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