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凌的手大，捧著蘇蔓蔓的腳，像是捧著一件什麼東西，手指上的繭子蹭過她的腳背，粗糲糲的。
「我現在還能自己擦。」蘇蔓蔓低頭看著他，「過幾個月肚子大了，怕就夠不著了。」
霍青凌的手沒停，他把蘇蔓蔓的腳放下，套上乾爽的棉襪，又把她褲腿拽下來，蓋住了腳踝。
「夠不夠得著我都幫你擦。」
霍青凌把洗腳水端出去倒了，回來又把暖水袋灌好塞進她被窩裡，才在炕沿上坐下來。
蘇蔓蔓在炕上躺下來。
霍青凌坐在炕沿上，低頭看著她。
他伸手把蘇蔓蔓額前的碎發撥了撥，手指從她額頭滑到鬢角，很輕。
「累了？」
蘇蔓蔓「嗯」了一聲。
眼皮已經發沉了，被人這樣輕輕撥著頭髮，更不想睜。
霍青凌低下頭，嘴唇落在她額頭上，很輕，貼了一下。
他退開一點，看著蘇蔓蔓，又低下頭，親了親她的眉心，親了親她的眼皮。
蘇蔓蔓睫毛抖了抖，從他嘴唇上掃過去。
霍青凌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掖到下巴底下。
手掌隔著被子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「睡吧。」
蘇蔓蔓閉上眼睛。她往霍青凌那邊靠了靠，聞著熟悉的味道，呼吸慢慢勻了，睡著了。
從縣醫院回來，人像是從繃著的弦上松下來。
醫生說得很明白，胎氣穩了，可以適當活動，做點家務沒問題，只要別乾重活，走路注意點，別滑倒就行。
這話對蘇蔓蔓來說，比什麼都管用。
她前一段時間，是真被「養」怕了。
不讓動、不讓彎腰、不讓碰冷水，連下地都得看著。
人整天在炕上窩著，骨頭都發軟，連脾氣都跟著躁起來。
這天一早，蘇蔓蔓早早就醒了。
外頭天色發青，屋裡靜悄悄的。
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，穿好棉襖，推門進廚房。
灶台冷著，她蹲下去點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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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柴一塞進去，「噗」地一聲就著了，火苗竄起來，暖意一下子鋪開。
她蹲在灶口前，手伸過去烤了烤火，整個人都舒展開了。
這才是過日子。
鍋里添水、下米，動作利索，久違的順手。
蘇蔓蔓甚至有點高興。
粥剛煮上，身後門一響。
霍青凌進來了。
他一進門就看見蘇蔓蔓蹲在灶前，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「你怎麼自己起來了。」
「我怎麼就不能起來了？」蘇蔓蔓頭也不抬，「醫生都說了要適當活動。」
霍青凌走過來，把她手裡的火鉗拿走。
「能活動也不是讓你蹲這兒的。」
「那讓我幹啥？天天躺著？」她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我都快躺出毛病了。」
霍青凌看了她一眼。
蘇蔓蔓臉上有氣色了，眼睛亮，整個人比前陣子精神太多。
霍青凌語氣沒那麼硬了。
「適當活動活動，也別干太多了。」
蘇蔓蔓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再跟他擰，轉身去看鍋。
她現在心情好，不跟他計較。
他們三人剛吃過早飯，正在廚房說著話，院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了。
「蔓蔓在不在家——」
劉嬸子的聲音遠遠就傳進來。
「在呢！」蘇蔓蔓應了一聲，往外走。
院子裡，劉嬸子拎著個籃子，小虎子跟在她身邊，蹦蹦跳跳的。
「蘇姐姐！」小虎子一看見她就喊。
「哎。」蘇蔓蔓笑著把人往屋裡讓。
劉嬸子進屋，把籃子往桌上一放，掀開布。
「我給你們帶點東西來，自己家存的。」
籃子裡是凍梨、凍柿子，還有一小塊凍豆腐。
都是冬天裡常見的東西。
「正好解膩，這兩天吃點這個……」
劉嬸子話還沒說完，霍青凌走了進來，看了一眼籃子。
「嬸子，這些東西蔓蔓她現在不能吃。」
劉嬸子一愣。
「咋不能吃？這些都是好東西——」
劉嬸子話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眼睛在蘇蔓蔓身上來回掃了一圈。
臉色、神情，還有那點說不清的變化。
她是過來人，一看就明白了。
「……蔓蔓，你是不是有了？」
屋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蘇蔓蔓笑了笑，也沒再遮。
「嗯，前幾天去縣裡查的。」
「有三個多月了。」
劉嬸子「哎喲」一聲，手在腿上拍了一下。
「我就說呢！快坐下！快坐下！」
劉嬸子把蘇蔓蔓按在炕上，自己也一下坐到炕沿上，拉著蘇蔓蔓的手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好事啊！這可是大喜事！」
小虎子在旁邊愣愣的：「奶，啥是有了？」
「去一邊玩去。」
劉嬸子把虎子往旁邊撥了撥，眼睛卻一直沒離開蘇蔓蔓。
「去醫院檢查，醫生咋說？都還好吧？」
「還行，說挺好的。」蘇蔓蔓點頭，「過了三個月就穩當了，好好養著就是。」
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」劉嬸子連連點頭。
劉嬸子一邊說，一邊開始絮叨起來。
「我跟你說啊，這懷孩子，講究可多了。頭三個月最要緊，你這算是過了個大坎。現在是能動，但可不能逞強。」
劉嬸子伸手比劃著名。
「掃地可以，做飯可以，挑水、扛東西這些，一樣別碰。」還有走路，地上要是有冰，寧可慢點，也別摔著。」
劉嬸子說著，又指了指那籃子。
「這些冷的先別碰，等以後再說。你現在這肚子，還得好好養著。」
她越說越認真。
「還有啊，晚上睡覺別貪涼，被子蓋嚴實點。吃的要熱乎，雞蛋要多吃，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補補，孩子才養得健康。」
「有啥不舒服的，別硬撐，趕緊說。」
屋裡火燒得旺，熱氣騰騰。
劉嬸子的話一句接一句，帶著一個長輩滿滿的熱情，全是經驗。絮絮叨叨的，講了半天。
蘇蔓蔓聽著，心裡慢慢暖下來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來到這裡當知青這幾個月，劉嬸子一直都像一個長輩一樣關心自己。
不會說那些大道理，也不圖什麼，就是實實在在地對她好。
劉嬸子說著說著，嘆了口氣。
「你們這幾個孩子，也是不容易。沒個大人在身邊，自己過日子，啥都得自己摸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