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嬸子拍了拍蘇蔓蔓的手。她手粗,掌心有老繭,拍在手背上糙糙的,卻溫暖得很。
「以後有啥事不知道的,就來找我。我離得近,俺也是過來人,多少能幫點。」
這話說得很自然,不像客氣,更像是真的要擔起這個長輩的責任。
蘇蔓蔓心裡一暖。
「好。」
她輕聲應了一句。
霍青凌站在旁邊,沒說什麼,也點了點頭。
劉嬸子看在眼裡,笑了。
「行,有事就說,跟我就別見外。」
小軒和虎子正蹲在炕梢翻花繩。
翻了一會兒,虎子跑過來從桌上拿了個凍梨,正要往回跑,忽然又拐到蘇蔓蔓跟前,仰著臉說:「蘇姐姐,小軒哥說你肚子裡有小寶寶了。」
小軒在炕梢喊了一聲:「虎子你咋說出來了!」
虎子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:「你不是說讓我小聲點嗎,我又沒大聲。」
說完抱著凍梨跑回去了,兩個人在炕上鬧成一團。
蘇蔓蔓笑出來。
劉嬸子也笑,一邊笑一邊搖頭:「這倆小子。」
屋裡一下熱鬧起來。
外頭還是冷風呼呼地刮,屋裡卻暖得不行。
虎子又跟小軒玩了一會兒,劉嬸子看了看外頭的天色,拍著腿站起來。
「行了,我該回去了。家裡雞還沒餵呢。」
蘇蔓蔓跟著站起來:「嬸子,中午就在這兒吃吧,我下餃子。」
「不吃了不吃了。」劉嬸子擺擺手,從炕沿上拿起自己的棉襖往身上套,「你現在這身子,別瞎忙活。好好吃飯,別湊合,有什麼重活累活讓霍知青做,你就別動手了。」
劉嬸子拽了拽棉襖下擺,又扭頭看霍青凌:「給她做點好的,別光喝粥。」
霍青凌點了點頭。
劉嬸子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,拍了拍蘇蔓蔓的手:「過兩天我再來看你。有啥想吃的不會做的,讓霍知青去找我。」
虎子已經跑到院門口了,扯著嗓子喊:「奶,快點!」
「來了來了。」劉嬸子應著,跨出了門。
蘇蔓蔓站在門口,看著劉嬸子和虎子一老一小走遠了。冷風從院門外灌進來,霍青凌從身後把她棉襖上的帽子拉起來,給她扣在頭上。
劉嬸子走後沒兩天,風聲就散開了。
屯子裡就是這樣,一點點事都藏不住。
誰家雞下了雙黃蛋,誰家媳婦跟婆婆拌了嘴,半天工夫就能從東頭傳到西頭。何況是懷孕這種事。
沒幾天,蘇蔓蔓出去,路上碰見老趙頭家的兒媳婦,人家老遠就沖她笑:「蔓蔓,聽說有喜了?」
蘇蔓蔓愣了一下,也就笑著點頭:「嗯,剛滿三個月。」
那人又拉著蘇蔓蔓說了幾句好好注意身體之類的話才放她走。
蘇蔓蔓也知道這事情算是徹底傳開了。
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,不算煩,但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,好像一下子被放到了亮處,誰路過都能看一眼。
下午的時候,院門被人敲了兩下。
「蔓蔓,在不在?」
是王紅霞的聲兒。蘇蔓蔓正在屋裡休息,聽到聲音就推門出去院裡。
門一開,她愣了一下。
外頭不止王紅霞一個人。
王淑芬、張秀琴、李秋菊都在——還有李玉芬。
李玉芬站在最後頭,穿著那件舊棉襖,顏色洗得有些發白了,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,沒系。她比旁邊幾個人都安靜,手揣在袖筒里,微微縮著肩膀。
蘇蔓蔓的目光在李玉芬身上多停了半秒。
心裡閃過一個念頭,李玉芬怎麼也來了,她這還是頭一次跟她們幾個登門呢。
「快進來快進來,外頭冷。」
蘇蔓蔓回過神來,趕緊側身讓開。
幾個人魚貫往裡走,帶著一股冷風和外面帶來的清冽氣。
張秀琴一進門就跺了跺腳,嘴裡哈著白氣:「哎媽呀,還是屋裡暖和。」
李秋菊跟在後頭,一邊解圍巾一邊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:「你倒是往裡走走,堵門口乾啥。」
蘇蔓蔓笑著把門關上,熱氣一下子兜住了。
「你們咋一塊兒來了?」
「聽說你有喜了,過來看看你。」
王紅霞把手裡的布包往桌上一擱,解開上頭系的疙瘩,露出幾顆雞蛋。
「也沒帶啥,這幾個雞蛋你留著吃。大伙兒湊的,一人出一點,也是個心意。」
蘇蔓蔓剛要推,王紅霞一擺手:「別跟我客氣,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。」
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:「玉芬姐也跟我們一塊兒來看你。」
蘇蔓蔓沖李玉芬笑了笑:「玉芬姐今天也來了,難得啊,快進屋坐吧。」
這話就是順口的感嘆,沒別的意思。
李玉芬抬起眼睛看了蘇蔓蔓一眼,點了下頭:「我聽說了,就一起過來看看。」
聲音不大,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王紅霞在旁邊接了一句:「咱們幾個都沒經驗,就把她一塊兒拉來了,她好歹經歷過,比咱們懂一些。」
這話一落,屋裡有一瞬很輕的停頓。很短,但誰都能感覺到。
李玉芬垂下眼皮,手指在袖筒口上無意識地捻著。
王淑芬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張秀琴和李秋菊對視了一眼,都沒說話。
蘇蔓蔓笑了笑,沒接這個話茬。
她心裡卻想著現在這情形,王紅霞能把李玉芬拉來,李玉芬肯來,這本身就不容易。
都是天南海北的聚在一個屯子裡當知青,誰跟誰又真有多大仇呢。
只要不是劉芳、孫志剛和李建設,其它人蘇蔓蔓還真不太在意。
「坐吧,都坐。」
蘇蔓蔓把人往炕上讓。
幾個人脫了鞋上炕,擠擠挨挨地坐了一圈。
炕燒得熱,坐上去沒一會兒,張秀琴就把兩隻手都貼在了炕面上,嘴裡嘟囔著:「你們這炕燒得真好,我們那屋那炕,燒半天也不熱。」
李秋菊白她一眼:「那是你不會燒,別賴炕。」
「你現在身體怎麼樣?反應大不?」王淑芬坐在蘇蔓蔓旁邊,側過身子問。
「前陣子有點反應,現在好多了。」蘇蔓蔓把手搭在膝蓋上。
「現在能吃了嗎?」
「最近挺能吃的,比前段時間好多了,不像前段時間那樣沒什麼胃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