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好。」李秋菊接過話頭，「我嫂子那會兒，吃啥吐啥，足足吐了三個月才緩過來，瘦得跟什麼似的。」
張秀琴順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摸了幾顆瓜子，一邊嗑一邊說：「你這還算輕的，我鄰居那女的，吐到五個月，臉都是綠的。」
「別嚇唬人家，蔓蔓這不挺好的嘛。」王紅霞笑著拍了她一巴掌。
張秀琴捂著胳膊哎呀了一聲，瓜子殼從手裡掉到炕上，她又撿起來。
幾個人都笑了。這些話都很平常，帶著點熱鬧，也帶著點關心，東一句西一句的，沒什麼特別。
蘇蔓蔓坐在中間，聽著，時不時應一聲，她也慢慢放鬆下來。
這種熱鬧，蘇蔓蔓其實不討厭。
就在這時候，李玉芬開口了。她一直沒怎麼說話，坐在靠邊上的位置，搪瓷缸子捧在手裡轉著。
這會兒李玉芬把缸子擱到炕沿上，抬了抬頭。
「現在能吃，是好事，對孩子好。」
聲音不高，旁邊幾個人都下意識安靜了一點。
張秀琴嗑瓜子的手停了，李秋菊也不跟張秀琴鬧了。
李玉芬繼續說：「不過也別吃太雜。有些東西看著好，其實不一定合適。」
這話說得很像經驗，也確實沒什麼錯。
王紅霞點了點頭：「蔓蔓現在應該都挺注意的，有霍知青天天盯著呢。」
李玉芬沒接王紅霞的話。她看著蘇蔓蔓，說話很直接。
「你現在這個時候，最要緊的是穩。別仗著自己年輕，就什麼都敢動。」
屋裡有人嗯了一聲，王淑芬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話還算順。
李玉芬停了一下，說：「還有一件事。你得心裡有數。」
李玉芬像是想了想怎麼說，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
「孩子和身體都是你自己的，不管什麼時候你得多為自己打算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，氣氛一下變了，這話讓人有點不好接。
王淑芬看了王紅霞一眼，王紅霞輕輕咳了一聲。
「哎呀，蔓蔓她現在好著呢，你別說這些。」
語氣帶著點緩和氣氛的意思，也是不讓李玉芬再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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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芬又補了一句：「我不是說她不好。我就是說人心這個東西，隔著肚皮，誰都說不準，今天對你好，不一定永遠都對你好，咱們做女人的要好好愛自己。」
這話落下來，像一塊小石子，扔進平靜的水裡，波紋一直在盪。
李玉芬說完也沒看誰，重新把搪瓷缸子拿起來，捧在手裡，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轉著。
蘇蔓蔓坐在那裡，沒動。她臉上還是帶著笑，但那笑意淡了一點。
李玉芬那話說得句句都好像是在為蘇蔓蔓好，可是讓人聽了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。
李玉芬是把她自己最疼的那塊疤翻出來給她看，告訴蘇蔓蔓：你看，這就是我走過的路。你未必會遇上，但你得知道有這種可能。這種話，別人也不好替她圓。
李玉芬就是帶著自己過去的創傷放不下，一直背著一個重重的殼在身上前行，即使說出的話沒什麼惡意，也會讓人不舒服，而且還是蘇蔓蔓這麼特殊的時期。
懷孕期間的人因為身體激素變化，本就會更敏感一些，蘇蔓蔓把心裡那點不舒服壓下去，就當是沒聽到吧。
就在這時候，門被推開了。
霍青凌從外頭進來，手裡拎著熱水壺，一股冷風跟著他鑽進來，又被他隨手關上的門擋在了外頭。
他走到炕邊，挨個給幾個人的搪瓷缸子裡添了熱水，沒說話。
倒到蘇蔓蔓那兒的時候，看了她一眼，停了一下，才把缸子遞迴她手裡，轉身又出去了。
門一關，張秀琴先開口了，壓低聲音：「蔓蔓，你家霍知青平時在家也這樣不？進來也不說話，就幹活。」
王紅霞接過去：「人家那是眼裡有活。你看看蔓蔓這炕燒的，這水燒的，哪樣不是他弄的。」
李秋菊在旁邊點頭：「霍知青人是真不錯，以前在知青點的時候就是，不愛說話，但該乾的活兒一樣不少。」
王淑芬難得也開了口，端著缸子笑了笑：「有一回我去供銷社碰見他，筐里買了紅糖又買雞蛋，我問他幹啥，他說蔓蔓這兩天胃口不好，想給她蒸個蛋羹。說完自己倒不好意思了。」
張秀琴哎呀了一聲，拿胳膊肘捅李秋菊：「你聽聽，你聽聽。」
李秋菊白她一眼：「你捅我幹啥，又不是我給你蒸蛋羹。」
幾個人都笑了。
剛才那點說不清的東西，就在這幾句閒話里慢慢散開了。
李玉芬沒接話，但嘴角微微動了動，低下頭繼續轉她手裡的缸子。
話題慢慢又繞到了其他的。說吃的，說月份，說誰家孩子鬧騰。
笑聲又有了，雖然跟剛才不完全一樣，但到底又熱乎起來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紅霞先起身。
「行了，我們也別待太久了，讓蔓蔓歇著。」
王淑芬跟著站起來：「對，蔓蔓，你別累著，你就在屋裡，不用送我們。」
張秀琴拍了拍蘇蔓蔓的手：「有事喊一聲。」
李秋菊輕聲說：「蔓蔓，我們改天再來看你。」
李玉芬站在最後，看了蘇蔓蔓一眼。
「你好好養著。」
李玉芬說完跟著幾個人一起出了門。
門一關，屋裡安靜下來。
剛才那點熱鬧退去。
蘇蔓蔓坐在炕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攏著搪瓷缸子，缸子裡的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。
說不上委屈，也不是生氣。
就是心裡有點沉，不是因為李玉芬說了什麼難聽的話，而是因為她說的那些，蘇蔓蔓心裡明白，是真的有人經歷過。
霍青凌推門進來，看見蘇蔓蔓一個人坐在炕上，被子搭在腿上，搪瓷缸子捧在手裡沒喝。他走過來，在炕沿上坐下。
「累不累？」
蘇蔓蔓抬頭看他，搖了搖頭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輕聲說：「我不累……我沒想到今天玉芬姐也一起來了。」
霍青凌看著蘇蔓蔓臉色有些不對，抬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往旁邊撥了撥。
「怎麼了？是不是李玉芬又說了什麼？」
之前王紅霞她們來，蘇蔓蔓都挺開心的，今天唯一的變數，就是李玉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