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蔓蔓她不想把那幾句話原樣學給他聽，那些話本來也沒什麼，學出來反倒顯得她計較。
她搖了搖頭：「沒什麼，就是剛剛說話說多了，有些累。孕婦本來就情緒不穩定。」
說著自己倒笑了一下，想把這個話題揭過去。
霍青凌看了她一會兒，沒追問。
「那你好好歇著。晚上想吃什麼，我去做。」
蘇蔓蔓被他這麼一問，心思也就轉移到吃什麼的問題上。
她歪著頭想了想，眼睛裡一亮：「我想吃麵條。要荷包蛋，還要放上我之前做的那個肉醬。」
霍青凌嘴角彎了彎：「好，我去做。」
「我跟你一塊兒去廚房。」
「不用，你就在這兒歇著。」
「我不動手。」蘇蔓蔓已經掀開了被子，把腿從炕沿上垂下來，「我就在邊上看著你做。」
霍青凌看著她，沒再攔。他伸手把她扶下炕，又把她棉襖拿過來披在她肩上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屋，廚房裡的火光映出來，把灶台照得暖烘烘的。
外頭風還在吹，廚房裡很暖和。
貓冬時節，也沒什麼活計可忙，日子難得過得悠閒。
白天沒事，蘇蔓蔓一般就坐在炕上，有時候是跟小軒一起看看書，有時候是做些針線活，日子過得很愜意。
這樣的日子，前世想都不敢想。
在西北插隊那些年，冬天最難熬。
掙的工分不夠，也沒攢下什麼錢傍身，一入冬就開始發愁。
知青點裡缺吃少穿，早上起來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糊，窩頭是數著個兒分的，掰成幾瓣省著吃。
鹹菜疙瘩吃到最後，碗底只剩下鹽水，她拿窩頭蘸著，也捨不得倒掉。
西北的風比東北還硬，刮起來像刀子，窗戶紙糊了一層又一層，照樣被風吹得嘩嘩響。她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，還是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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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上的凍瘡一到夜裡就癢得鑽心，又不敢撓，怕破了皮更受罪。
那時候天天想的，不是明天要幹什麼，是下一頓飯在哪兒。
餓著肚子躺在冰涼的炕上，睜著眼聽外頭的風聲，一宿一宿地睡不著。
蘇蔓蔓這輩子不一樣了，手裡攢了點錢，地窖里存了糧。
窗外風雪再大，她心裡是踏實的。
這天午後，天難得放了點晴。
一整個正月里都陰沉沉的，這會兒太陽從雲縫裡露出半張臉，照得院子裡的雪地亮晃晃的，晃得人眯著眼。
蘇蔓蔓把被子搭在院子裡的繩子上。
被子是厚的，棉布面兒，大紅的被面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。
她抖了抖被角，又拍了兩下，把棉花拍鬆些。陽光落在被面上，曬了一會兒，她湊近了能聞到一股乾爽的味兒。
大冷天的曬不了多暖和，但透透氣總是好的。
霍青凌早上帶小軒去劉嬸子家玩了。
小軒腿好了以後在屋裡憋了幾天，實在待不住，鬧著要去找虎子玩。
霍青凌騎自行車把小軒捎過去，自己則去縣城採購了。
出門前他幫蘇蔓蔓準備了午飯，還往灶膛里多添了兩根柴溫著，又把暖水袋灌好了擱在炕上，才走的。
院裡沒人，安靜得很。
屋檐下的冰溜子往下滴水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，把底下的雪砸出一個個小窩。
蘇蔓蔓站在陽光里，手搭在眼睛上擋著光，眯著眼看了看天。
這幾天她明顯覺得輕快多了，能下地走動，能幹點輕活，人也不像前陣子那樣整天悶著了。
蘇蔓蔓剛把被子搭好，手還在拍被子上，就聽見院門「吱呀」一聲。
有人進來了。
蘇蔓蔓回頭一看，是李玉芬。
蘇蔓蔓的手從被子上放下來，愣了一下。
她是真沒想到李玉芬還會單獨來找她。
「玉芬姐？」
李玉芬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拎著個小布包，灰色的，洗得有些發白了，邊角磨出了毛邊。
她腳上沾著雪水，棉鞋幫子上洇了一圈深色的印子，像是走了一段路。呼吸有點急，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。
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，沒繫緊，一頭垂下來，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「我來……」李玉芬把布包往上拎了拎，「王紅霞說這雞蛋是她讓捎給你的。」
話說得有點快，像是早就想好了怎麼說。
蘇蔓蔓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個布包。
王紅霞要送自己雞蛋怎麼不自己拿過來，還要讓李玉芬送過來。
蘇蔓蔓在心裡把這話過了一下，沒說破，只是笑了笑，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「玉芬姐，外頭冷，進屋說話吧。」
李玉芬跟著蘇蔓蔓進了屋。
屋裡暖和。
炕燒著，熱氣從褥子底下烘上來，整個屋子都是暖的。
李玉芬站在炕沿邊，把布包放在炕上，解開上頭系的疙瘩。
布包是手帕打的結，解了兩下才解開。
裡頭是幾個雞蛋，雞蛋殼上還沾著一點谷糠，旁邊是一小包紅糖，用報紙包著，紙角折得整整齊齊。
「我也沒啥好東西，這個給你。」她說。
蘇蔓蔓看了看雞蛋和紅糖，又看了看李玉芬。
李玉芬正把布包上的褶子撫平，手指在布面上來來回回地捋著，沒看她。
「你留著自己吃就行。」蘇蔓蔓說。
「我用不著。」李玉芬把布包疊起來，揣進自己兜里，語氣很平，「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用得上。」
蘇蔓蔓也沒再推脫，接過東西道了謝。
「坐吧，玉芬姐。」蘇蔓蔓指了指炕。
李玉芬坐下了。
她坐得有點靠邊，腿垂在炕沿底下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。
蘇蔓蔓倒了杯熱水，搪瓷缸子是洗過的，缸子把手上有一小塊搪瓷磕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鐵鏽色。
「來，喝口熱水，過來路不好走吧？」
「還行。」李玉芬接過來，兩隻手捧著缸子，低頭吹了口氣。
熱氣被她吹散了，在水面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波紋。她沒急著喝，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轉著。
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蘇蔓蔓也在炕沿上坐下來，兩個人中間隔了不到一胳膊的距離。
蘇蔓蔓側了側身子，讓自己坐得舒服些，一隻手撐在炕面上，掌心貼著熱乎乎的炕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