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芬先開口了。
「你最近反應還大嗎?」
蘇蔓蔓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她問的是孕吐。蘇蔓蔓把撐在炕上的手收回來,搭在膝蓋上。
「這幾天好多了。不像前陣子吃什麼吐什麼,聞到油味就受不了。」
李玉芬點了點頭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缸子上,水面上映著她的臉,被熱氣模糊了,只剩下一個輪廓。
「正常。」李玉芬說,「頭三個月都這樣。」
她停了一下繼續說道:「我那會兒也是。」
李玉芬說這句話的時候,沒看蘇蔓蔓,透過窗戶看著外面,像是在回憶過往。
蘇蔓蔓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,她沒接話。
這是李玉芬第一次跟蘇蔓蔓單獨相處,兩個人都有點不自在。
李玉芬繼續說著,她的聲音不大,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已經不太容易翻起來了。
「我那會兒也是聞見油味就想吐。早上起來最難受,有時候連水都喝不進去。」
李玉芬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想笑又沒笑出來的樣子。
「那時候他還在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,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蘇蔓蔓的目光落在李玉芬的手上,她的手指正捏著缸子沿,捏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過了幾秒,又鬆開了,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平。
蘇蔓蔓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後來呢。」蘇蔓蔓問。
聲音很輕,蘇蔓蔓只是順口接了一句,要不要繼續說下去,在李玉芬。
李玉芬把缸子放下來,擱在炕沿上。
缸子底磕在炕面上,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在膝蓋上攤平了,又慢慢攥起來。
「後來,回城的通知一下來,他就跪在我面前。」李玉芬停了一下,「求我放他走。」
李玉芬的聲音很平,就像在說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。
甚至連停頓都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是在陳述一件事。
「他說他不是不想負責,他說他回去後一定想辦法來接我們娘倆。」
李玉芬說到這裡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收回去了。
「一個男人跪在你面前,要你放他走。」
她把「放他走」三個字咬得很輕。
像是這三個字她已經嚼了太多遍,嚼碎了,嚼爛了,只剩下一點渣。
再後來的事情,蘇蔓蔓之前在王紅霞那裡聽過了。
蘇蔓蔓坐在那裡,手放在膝蓋上,指節微微蜷著。
她沒有說話,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蔓蔓看著李玉芬的側臉,李玉芬正看著窗戶的方向,窗戶上蒙著水汽,什麼也看不見。她的眼窩有點深,顴骨上有一小塊被風吹過的紅,還沒褪。
屋裡很安靜。
李玉芬轉過頭來,看著蘇蔓蔓。目光很直接。那目光里沒有惡意,更像是在看那個曾經的自己。
「蔓蔓,可能我說的話不太好聽,你得多為自己打算。」
李玉芬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像是從嗓子眼裡壓出來的。
蘇蔓蔓沒有說話,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放平了,心裡是亂的。
不是生氣,是一種沉重感。
是那種有人把一個東西放在你面前,你知道那是她從自己身上拆下來的,你說不出拒絕,但你也接不住。
就那樣擱在中間,沉甸甸的。
蘇蔓蔓低下頭,看了看炕沿上擱著的那幾個雞蛋和那一小包紅糖。
報紙包的糖,紙角折得整整齊齊,那紙角折了好幾道,像是怕散了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蘇蔓蔓抬起頭,看著李玉芬。
「玉芬姐。」
蘇蔓蔓的聲音不高。
「你說的,我都記住了。」
李玉芬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蘇蔓蔓把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小腹上。
那裡還看不太出來,隔著棉襖只微微鼓著一點。
她的手停在那裡,掌心貼著棉布,隔著棉花感受不到什麼,但她還是放了一會兒。
「我嘴笨,不知道說啥。」
蘇蔓蔓看著李玉芬,很慢地說:「但你以後,心裡不痛快了,就來我這兒坐坐。我給你做點好吃的。不一定能幫上你什麼,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。」
蘇蔓蔓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很坦然。
沒有同情,沒有憐憫,也沒有急著要證明什麼。
就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說的話,誠懇的,實實在在的。
李玉芬的手指在缸子沿上停住了,她抬起頭,看著蘇蔓蔓。
李玉芬此時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,像是冰面底下有什麼,往上頂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把目光移開,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缸子,缸子裡的水已經不怎麼冒氣了。
「你……」李玉芬開了口,聲音有點澀,又停住了。她咽了一下,喉結不明顯,但蘇蔓蔓看見了,「你別嫌我說話難聽。」
蘇蔓蔓搖了搖頭。
「我知道你不是壞心。」
李玉芬把缸子放回炕沿上。
她站起來,動作很快。把棉襖袖子往下拽了拽,又把圍巾重新搭了一下。
「我走了。」
李玉芬說走就走。轉身的時候,頭髮從圍巾里滑出來一縷,她抬手別到耳後,動作很快。
走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,手搭在門把手上,沒有回頭。
「東西你留著吃,別捨不得吃,自己身體最重要。」
蘇蔓蔓跟著站起來,站在炕邊,沒有送出去。
「有空來坐。」
李玉芬沒應聲。
她拉開門,外頭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,把她圍巾的一頭吹起來,她伸手按住。
門在她身後合上了,風也被關在了外頭。
蘇蔓蔓站了一會兒。然後慢慢坐回炕沿上,眼睛落在炕沿上那幾顆雞蛋和那包紅糖上。
她伸手把一顆雞蛋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
雞蛋還帶著一點涼意,是從外頭帶進來的冷氣,還沒被屋裡的暖氣焐透。
她握著那顆雞蛋,手心裡那點涼慢慢變溫了。
她心裡被攪亂了,是被觸動了一下,又慢慢沉下來。
蘇蔓蔓沒有去想「我以後會不會也這樣」。
她想了另一個問題,李玉芬一個人,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。
這個問題太重,蘇蔓蔓想了想,又不敢往深里想。
她把雞蛋放回去,和那幾顆擱在一起。
蘇蔓蔓手搭在肚子上,輕輕摸了一下。
「寶寶,你別聽那些。」她低聲說。
像是在說給孩子聽,也像是在說給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