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知道。」蘇蔓蔓聲音有點啞。
霍青凌沒再說話，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，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。
「睡吧。明天早上給你蒸雞蛋羹。」
蘇蔓蔓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：「嗯。滴兩滴香油。」
「好，滴兩滴香油。」
蘇蔓蔓滿意了，臉往霍青凌那邊蹭了蹭，呼吸慢慢地均勻了，睡著了。
外頭風起了，貼著牆根嗚嗚地響，屋裡很溫暖。
另一邊。
李玉芬躺在炕上，沒睡著。
旁邊的人都睡熟了，有人打著呼嚕，有人翻身，棉被摩擦出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呼嚕聲平時聽慣了也不覺得吵，今天卻格外扎耳朵。
同屋的人都睡了，屋裡已經全黑了，只剩窗縫裡透進來的一點灰白的月光，薄薄地落在地上。
屋外的風呼呼吹著，窗戶紙上的那道縫她下午塞過報紙團，不知什麼時候又被風吹掉了，風從縫裡鑽進來，細細的一長條，嗚嗚咽咽的。
李玉芬睜著眼，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。
房樑上掛著一根麻繩，是夏天掛蚊帳用的，冬天沒拆，就那麼垂著，在黑暗裡微微晃。
她的思緒也跟那根麻繩似的，被風吹著，晃來晃去的。
今天，她跟蘇蔓蔓說出了曾經的那些事。
那些話，在她心裡壓了好幾年了，從來沒跟人完整地說過。
王紅霞也就知道個大概，但也是零零碎碎聽說的，她也沒當面問過自己。
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，就那麼在蘇蔓蔓面前說出來了。
她以為那些事已經過去了，這幾年她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。
過去了，翻篇了，不需要再提了。
可今天說的時候她才知道，沒過去。
那些事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，看著結實，踩一腳，底下是空的，裂縫從腳底下一直蔓延到河對岸。
這幾年，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繞著那些裂縫走。
今天一腳踩上去了，冰碎了，底下的水還是那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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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芬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胳膊里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是蘇蔓蔓後來說的那幾句話。
她說：「玉芬姐，你來我這，我給你做好吃的，我不能幫你什麼，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」。
說這話的時候，蘇蔓蔓的眼裡有光，看著她的眼睛，沒有躲。
沒有可憐她，也沒有害怕。
李玉芬把胳膊壓在眼睛上，用力按了按。
那年冬天，那個人走了以後，她在炕上躺了不知道多少天。
同屋的人幫她打了飯，為了孩子她也得吃，窩頭涼得像石頭，咬一口，嚼著嚼著就咽不下去了。
後來孩子沒了，那幾天的事她記不太清了，只記得疼，哪裡都疼。
再後來就不疼了。也不餓，也不困，也不想說話。
人在炕上躺著，魂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。
這幾年她就像一具行屍走肉，別人說笑的時候她也跟著扯扯嘴角，但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好了，已經放下了。
可今天晚上躺在這炕上，她發現不是。
那些事，不是放下了。
是埋起來了，埋在很深的地方，上面蓋了土，踩實了，以為就沒有了。
可今天蘇蔓蔓挺著肚子坐在她面前，把手放在棉襖上輕輕搭著，問她「後來呢」，那一瞬間，土鬆了，底下的東西自己就冒上來了。
她想起蘇蔓蔓臉上的那種光，莫名有些煩躁。
那種光，讓她覺得刺眼。
李玉芬看著那光，心裡頭有個地方被扎了一下。
不是疼，是刺撓。
像有一根毛刺卡在嗓子眼裡，咽不下去，也咳不出來。
她承認，她有一點討厭那種光。
那個念頭她自己都不太敢攤出來看，今天晚上，黑燈瞎火的，沒人看得見她，她就攤開來看了看。
她討厭蘇蔓蔓那種自信的樣子。
憑什麼？自己當年也那樣自信過。
信得比誰都真，比誰都傻。
結果呢。
她栽了，摔得頭破血流，在地上趴了好幾年，現在都沒爬起來。
憑什麼蘇蔓蔓就能那樣昂著頭，走過她摔倒的地方，還回頭看她一眼，說「你要不要來坐坐」？
李玉芬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，蒙住了半邊臉。
她知道這個念頭不好，但她騙不了自己。
有那麼一瞬間，她希望蘇蔓蔓也摔一跤。
想要她嘗嘗自己吃過的苦，就是希望她不要那麼刺眼，不要那麼有底氣。
這樣她心裡就平衡了。
有人陪著自己一起在黑暗裡待著，總比自己一個人待著好，至少不孤單。
她把被子從臉上拉下來，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，心裡慢慢地浮上來另一個聲音。
不是別人的聲音，是她自己的，藏了好多年的。
那個聲音在說：你其實是羨慕蘇蔓蔓的，你不是真的討厭她，你就是想要像蘇蔓蔓那樣。
想活成她那個樣子，哪怕只是活成她的一半也好。
可是你做不到，你不敢了。
這跟霍青凌好不好沒關係，跟你自己有關係。
你已經不會再相信別人了。
你把那個會信人的自己弄丟了，找不回來了……
所以你覺得她的光刺眼。
不是因為她有什麼錯，是因為她的亮襯得你更暗了。
你害怕，怕自己就這麼暗下去了，再也沒有亮起來的時候。
所以你想拉她一把，不是拉上來，是拉下去。
把她也拉進黑暗裡，你就不用害怕了。
李玉芬把胳膊壓在眼睛上，用力按下去，按到自己眼窩發酸。
她不想承認。
但她知道，就是這樣。
她已經不是一個會給別人祝福的人了。
她變成了那種看見別人好，心裡頭先湧上來的不是替她高興，而是想讓人家陪著自己一痛苦的那種人。
她以前不是這樣的，可她現在已經變了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……
外頭的風聲一陣一陣的，可今天晚上，她忽然發現自己原來還有感覺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拿這個發現怎麼辦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住了整個腦袋。
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，只有風聲，還有自己悶在被窩裡的呼吸聲。
她閉上眼睛，聽著聽著，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