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亂夢。
李玉芬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,天是灰的,地也是灰的,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。
遠處有個人影,扎著兩條辮子,穿著一件碎花棉襖,站在田埂上沖她笑。
她認出來了——那是她自己,年輕時候的自己。
那時候的李玉芬剛來東北,眼睛亮亮的,看什麼都新鮮,跟誰說話都愛笑。
那個年輕的李玉芬在田埂上沖她招手,嘴巴一張一合的,像是在喊她。
她聽不見喊的是什麼,但她想走過去,離得近一些。
她想離那個燦爛的笑容更近一點。
可她往前走一步,那個影子就往後退一步。
她走,她也走。她跑,她也跑。
那條田埂好像沒有盡頭,她怎麼追都追不上。
然後那個影子開始變淡了,不是走遠了,是像一張舊照片似的,一點一點地褪色。
先是棉襖上的碎花看不清了,然後是兩條辮子變成了模糊的兩團,最後是那張臉。
那張臉上的笑還沒收,就那麼褪著褪著,沒了……
完全看不見了。
李玉芬站在原地,喘著氣,腳底下忽然一軟。
低頭一看,田埂不見了,腳下是雪,白茫茫的雪。
雪地中間躺著一個人。
是蘇蔓蔓。
蘇蔓蔓躺在那兒,棉襖上是血,褲子上也是血,兩隻手捂在肚子上,指縫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她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灰,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李玉芬。
那雙眼睛不凶,也不冷,是一種比凶和冷更讓她受不了的東西,是信任過後的不可置信。
蘇蔓蔓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輕,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她耳朵里。
「玉芬姐,我那麼相信你,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……」
李玉芬想說話,嗓子眼像被堵住了。
她想跑過去,腳卻釘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她想把眼睛移開,脖子像被掐住了。
蘇蔓蔓還在說,聲音越來越輕,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「你怎麼能這樣……你怎麼能……」
李玉芬從夢中驚醒,猛地坐起來。
天有些亮了,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極淡的灰光,分不清是快天亮了還是雪映的。
同屋的人還在睡,李玉芬坐在炕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胸口像壓了一塊石板,讓她喘不上氣。
李玉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一臉的冷汗,從額頭到脖子全是濕的,頭髮根都貼在頭皮上,涼颼颼的。秋衣濕透了,貼在背上,冰涼的。
李玉芬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兩隻手在抖,十根手指頭像風裡的樹枝,止不住地顫。
她把手攥成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,還是抖。
那個夢太真實了。
真到她閉上眼還能看見蘇蔓蔓躺在雪地上看著她,那雙眼睛裡不是恨,是失望。
被信任的人辜負了的那種失望。
李玉芬坐在黑暗裡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——不能讓那樣的場景在自己眼前發生。
不能那樣……
如果那包紅糖真的被蘇蔓蔓喝了,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,那她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那個在田埂上扎著辮子笑的李玉芬,就徹底沒了,再也找不回了。
早上她要跑這一趟,如果趕在事情發生前處理掉就還有機會。
她得在蘇蔓蔓碰到那包紅糖之前,把它拿回來。
李玉芬把被子掀開,翻身下了炕,穿上棉襖就推門往外走。
東邊的天剛冒出一線灰白色,屯子裡靜得很,連狗都沒叫。
昨晚後半夜下了雪。
李玉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上,棉鞋踩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地響。
圍巾跑鬆了,一頭垂下來在風裡甩來甩去,她也顧不上系。
冷風從領口灌進去,灌得她整個人都在打哆嗦。
她不敢想如果去晚了會怎樣,她也不敢想蘇蔓蔓會怎麼看她,她只知道她要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。
從知青點到蘇蔓蔓家這條路,她昨天剛走過,這條路之前也走了好多遍了,可這回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
院門虛掩著。
蘇蔓蔓家廚房亮著燈,煙囪冒著青煙。
李玉芬推開院門的時候手在抖,推了兩下才推開。
廚房的門沒關嚴,裡頭傳出來小軒嘰嘰喳喳的說話聲,還有碗筷磕碰的聲音。
李玉芬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廚房門口,推開了門。
廚房裡三個人正圍著桌子吃早飯。
小軒端著一碗粥在喝,腮幫子鼓鼓的,看見李玉芬進來,粥勺子停在半空。
霍青凌坐在小軒旁邊,正拿筷子給小軒夾鹹菜,聽見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,筷子頓了一下。
蘇蔓蔓坐在對面,面前擺著一碗蒸蛋羹,蛋羹嫩嫩的,上頭滴了兩滴香油,黃澄澄的亮。
蘇蔓蔓左手端著一搪瓷缸子紅糖水,缸子沿上冒著熱氣,正要往嘴邊送。
李玉芬看見那杯紅糖水,腦子「嗡」地一聲炸開了。
夢裡蘇蔓蔓躺在雪地上的樣子一下子衝到她眼前,棉襖上的血,褲子上的血,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。
李玉芬來不及想,來不及解釋,整個人撲了過去。
「不能喝!」
李玉芬一把抓住蘇蔓蔓的手腕,把缸子從她手裡奪下來,轉身就往地上潑。
紅糖水嘩地潑在泥地上,濺起一小片水花,甜味一下子散開。
她轉過身,手還在抖,眼睛直直地盯著蘇蔓蔓。
霍青凌已經站起來了。
他一隻手攥住了李玉芬的胳膊,把她整個人拽住了。
他的手指力道很大,箍在她胳膊上像一道鐵鉗子,李玉芬掙了一下沒掙動。
霍青凌另一隻手擋在蘇蔓蔓面前,身子側了半步,把蘇蔓蔓擋在自己身後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下頜線咬得很緊,眼窩裡的光冷了下來。
「你要做什麼。」
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。
霍青凌的目光鎖著李玉芬,不是看一個熟人,是看一個來意不明的闖入者。
李玉芬被霍青凌攥著胳膊,手指箍得她骨頭疼。
她顧不上了,她轉過頭看著蘇蔓蔓,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聲音抖得厲害,說話都不成句。
「紅糖——那包紅糖——不能吃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