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芬喘著氣，從兜里掏出另一包紅糖，塞進蘇蔓蔓手裡。
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我昨天拿來的那包紅糖，裡頭摻了東西，加了一些活血的藥粉。我是買來自己調理身體的，孕婦不能吃。我拿錯了。」
李玉芬說「拿錯了」的時候，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，但她咬著牙說出來了：「這包才是孕婦能吃的。那包你給我，我拿走。」
蘇蔓蔓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包紅糖，又抬頭看了看李玉芬。
李玉芬站在那兒，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，圍巾散了半邊，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，眼底下是一片沒睡好的青灰，嘴唇乾裂得起了一道細細的血口子。
她的眼眶是紅的，她看著蘇蔓蔓的眼睛，等著她說話。
蘇蔓蔓把手裡那包紅糖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伸手輕輕按在霍青凌攥著李玉芬胳膊的那隻手上。
「青凌，鬆手。」
霍青凌看了蘇蔓蔓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他從蘇蔓蔓臉上讀到了什麼，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李玉芬的胳膊被鬆開了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，站在廚房中間，兩隻手垂下來，手指在棉襖下擺上來回絞著。
她不敢看蘇蔓蔓的眼睛，又忍不住想看。
小軒端著粥碗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粥都忘了喝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，嘴巴微微張著。
蘇蔓蔓看著李玉芬。
「玉芬姐，你別急。」
蘇蔓蔓指了指那杯還沒來得及喝就被倒掉的糖水：「這杯紅糖水，不是你那包紅糖沖的。」
李玉芬愣住了。
蘇蔓蔓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來昨天李玉芬那包紅糖，其實那包紅糖蘇蔓蔓本就沒打算喝，昨天她就把那包紅糖扔進了空間。
經歷前世的種種，重活一世，她也沒有辦法相信一個跟自己之前沒什麼來往的人，突然對自己示好，送的吃食。
特殊時期，不敢大意。
她昨天也不想當面博了李玉芬的面子，收下東西，直接扔進了空間。
她是真沒想到李玉芬昨天還真是存了害她的心思，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又良心發現了……
蘇蔓蔓此時從柜子拿出來，其實是意念從空間拿出了昨天那包紅糖。
紙角折了好幾道，每一道都按得實實的，是李玉芬昨天親手摺的。
蘇蔓蔓把兩包糖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你昨天拿來的是這包。我今天喝的是家裡原來有的。你拿來那包還沒動過。」
李玉芬看著灶台上那包沒拆過的紅糖，腿一軟，手撐在桌上，指尖按得發白。
李玉芬盯著那包糖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李玉芬低下頭，把臉埋在手裡，肩膀開始輕輕抖。
沒有聲音，只有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被拆碎了。
蘇蔓蔓把昨天那包沒拆的紅糖拿起來，遞迴李玉芬手裡。
「這包你拿回去。今天帶來的這包，我留著。」
李玉芬接過那包紅糖，手指碰到蘇蔓蔓的手指，涼的。
蘇蔓蔓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李玉芬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她看著蘇蔓蔓，眼眶紅紅的。
「玉芬姐。」
蘇蔓蔓拉起李玉芬的手腕，拉著她往旁邊的屋裡走。
「進屋坐會兒。」
蘇蔓蔓回頭對著霍青凌和小軒搖搖頭。
「沒事，你們先吃，我跟玉芬姐說說話。」
兩人進了屋，蘇蔓蔓拉著李玉芬在炕沿上坐下。
李玉芬坐在那兒，手裡還攥著那包紅糖，攥得報紙都皺了。
她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縮著，像是做好了被罵一頓的準備。
蘇蔓蔓沒有罵她，也沒有鬆開她的手。
「玉芬姐。」蘇蔓蔓叫她。
李玉芬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蘇蔓蔓看著她，聲音不高:「你今天早上跑這一趟，不容易。我知道。」
李玉芬的手指在報紙上蜷了一下，把紙角捏出了一個小褶。
「有些話，我想跟你說。」蘇蔓蔓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怎麼說，「你昨天跟我講的那些事，你的事。我聽了，也記住了。你受過苦，那不是你的錯。」
李玉芬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「但是玉芬姐，我們不能背著以前的重擔過活。」
蘇蔓蔓的聲音很輕，每個字都像是慢慢挑出來的，「那些事，不管你背著它走多遠，它都不會自己變輕。你放下它，它才會放過你。未來的日子還長，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。你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那個坑裡。」
蘇蔓蔓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看著好像是在對李玉芬說的，又何嘗不是蘇蔓蔓在對自己說呢。
自己有重來一次的機會，並不是人人都有的。
自己也需要放下過去那些重擔，好好珍惜現在的日子，過好這一世，護好自己身邊重要的人。
如果一直扛著過去的擔子，那也走不遠啊……
李玉芬低著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蘇蔓蔓等了一會兒，才繼續說。
「只有我們真正直面那些創傷，它才不會傷害到我們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，李玉芬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蘇蔓蔓盯著李玉芬的眼睛。
「你今天把這個紅糖拿過來，跟我說了實話，這就是直面的第一步。你做到了這一步，很多人都做不到。」
李玉芬抬起頭來。她看著蘇蔓蔓，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，終於掉下來了。
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，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、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哭聲，悶悶的，混著哽咽，混著這麼多年的委屈，混著昨晚上翻來覆去的噩夢，混著今天早上在路上差點摔倒的慌張。
她哭著說，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怕自己說不完整。
「我昨天晚上……做了一宿的夢。夢見以前的我，對著我笑，我走過去，她就不見了。後來又夢見你……夢見你一身是血，躺在雪地上看著我。你說我不該這樣。你說我怎麼能這樣對你。」
李玉芬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淚，袖子濕了一片。
「我醒了以後，渾身都是冷汗。我就想，如果我真做了那樣的事，我就再也回不去了。那個以前的我，就徹底沒了。」
蘇蔓蔓握著她的手，沒有打斷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