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芬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蘇蔓蔓。
「蔓蔓，你這個小姑娘……」李玉芬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怎麼形容，「你才多大？你怎麼就能把日子過得這麼明白？我比你多活了好幾年，可我倒不如你。我一直把自己裹在殼子裡，恨這個恨那個，到頭來——我差點變成我最恨的那種人。」
李玉芬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那包紅糖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我今天幸好來了。幸好。」
蘇蔓蔓看著她，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。
「玉芬姐，你今天早上來了，你就沒有被生活的苦難打敗。」
李玉芬的眼淚又湧出來了，眼淚混著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。
肩膀一聳一聳的，鼻頭紅紅的。
蘇蔓蔓沒有再說話，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，讓她把這幾年憋在心裡的東西都哭出來。
過了很久，李玉芬的肩膀慢慢穩下來了。
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，低著頭，抽了一下鼻子，聲音還帶著鼻音，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抖了。
「蔓蔓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……」
蘇蔓蔓把一杯熱水遞給李玉芬。
「喝點熱水。」
李玉芬接過蘇蔓蔓遞過來熱水，小口喝著。
「謝謝你，蔓蔓，我就不打擾你了，我回去了。」
蘇蔓蔓點點頭，把李玉芬送出了院門。
今天這事蘇蔓蔓要說心裡沒氣是不可能的，要說原諒的話也太早了，有些事得讓時間來慢慢化解。
李玉芬走後，蘇蔓蔓回到廚房。
小軒把粥喝完了，正拿勺子刮碗底，颳得吱吱響。
霍青凌站在灶台邊，桌上那杯重新沖的紅糖水還冒著熱氣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轉過頭來看著蘇蔓蔓。
「怎麼回事。」霍青凌問。
蘇蔓蔓端起那杯紅糖水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「沒什麼。都過去了。」
霍青凌還看著她，眉頭沒鬆開。
蘇蔓蔓把缸子放下，轉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。「真的沒事了。她今天是來把紅糖要回去的，那包紅糖拿錯了，她說孕婦不能喝。她怕我喝了不好，一大早就跑來了。」
霍青凌看了蘇蔓蔓一會兒，沒再問了。
他把放進鍋里溫著的蛋羹碗端出來放在蘇蔓蔓面前。
「吃吧，剛剛給你溫著的。」
蘇蔓蔓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蛋羹放進嘴裡。蛋羹滑嫩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。
她慢慢嚼著，把蛋羹咽下去，又舀了一勺。
窗外天已經亮透了。
經歷了李玉芬的事，蘇蔓蔓對吃食更小心了。
畢竟是兩世為人，什麼苦沒吃過，什麼坑沒踩過。
現在不一樣了，肚子裡揣著一個，吃的每一口東西，都先過一遍腦子。
霍青凌是蘇蔓蔓說什麼他都照做了。他知道，蘇蔓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肚子裡的那個寶寶，那樣才安心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。
進了三月份，天氣沒有之前那麼冷了，路邊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，枝條黑黑的支棱著，靠近了仔細看，枝頭上鼓起了一排細密的芽苞，還裹著褐色的硬殼，沒捨得打開。
太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眯著眼，落在人身上有了一絲暖意。
蘇蔓蔓懷孕已經四個多月了。
肚子眼見著慢慢鼓起來了，棉襖一脫，腰身沒了，小腹圓圓的鼓著一個包。
蘇蔓蔓有時候站在鏡子前頭，側著身子看一看，拿手比一比，覺得比前幾天又大了一圈。
吃過午飯，蘇蔓蔓幾人在炕上休息，炕燒得熱乎乎的。
外頭風颳得嗚嗚響，屋裡倒是暖和。
小軒趴在炕上，兩隻腳翹著，面前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連環畫——《地雷戰》，是他從周為民大哥那兒借來的，看了不下十遍了，還是看得津津有味，嘴裡還時不時模仿兩聲爆炸的動靜。
霍青凌坐在炕沿上，背靠著牆，手裡拿著一本《農機維修手冊》，是從大隊部借來的，書皮上用牛皮紙糊了一層，邊角都磨白了。
他看得很慢，手指在字裡行間慢慢移動，偶爾停下來皺皺眉頭，像是在琢磨什麼零件的構造。
蘇蔓蔓坐在炕梢，也拿著一本書在看，是大哥大嫂從京市跟東西一起寄來的一本孕期護理的小冊子，紙頁薄薄的，已經翻得起了毛邊。
蘇蔓蔓靠著被子，腿伸直，眼睛盯著書里的內容。
蘇蔓蔓正看到「孕四個月注意事項」，忽然覺得肚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一根小手指在她肚子內壁上撩了一下。
她把書放下，手覆在肚子上，沒動。
過了幾秒，又一下。
這回不是划動，是那種一顆小泡泡從水底浮上來，在水面上輕輕破開的感覺。
蘇蔓蔓不是第一次感覺到，這幾天偶爾會有那麼一下，她都當成腸胃蠕動，沒太在意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這一次她正安安靜靜地坐著，全神貫注地感覺到，那一下是從肚子正中間傳出來的。
不是什麼腸胃蠕動。是孩子在動。
「青凌。」
蘇蔓蔓叫了一聲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種感覺嚇跑。
霍青凌從書上抬起頭。他把《農機維修手冊》合上擱在炕沿上，身子微微往前傾。
小軒的連環畫還舉在半空，嘴裡剛模仿到地雷爆炸的「砰」聲，炸了一半也停了，抬頭看蘇蔓蔓。
「寶寶動了。」蘇蔓蔓說。
她兩隻手都覆在肚子上，手指張開，輕輕地按著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小軒從炕上爬起來，把連環畫往旁邊一扔，爬到蘇蔓蔓旁邊，瞪著眼睛盯著她的肚子：「姐，寶寶動了？我怎麼沒看見？」
蘇蔓蔓把小軒的手拉過來，輕輕按在自己肚子上：「你等等。他剛才動了。你別使太大勁，輕輕的。」
小軒把手擱在蘇蔓蔓肚子上，手指張開，跟捧著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似的。
他把臉都湊到蘇蔓蔓肚子跟前了，鼻子差點碰到她棉襖上，屏住呼吸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霍青凌也傾過身子來。他手懸在半空，想放上去，又有點猶豫。
蘇蔓蔓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拉住霍青凌的手，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她的手覆在霍青凌的手背上，把他的手按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