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凌的手大,覆在蘇蔓蔓的小腹上,把整個肚子都攏住了。
三個人都沒說話。
小軒憋著氣,臉漲得通紅,又忍不住漏出來一點呼吸,呼在蘇蔓蔓棉襖上。
等了好一會兒,小軒覺得比一個世紀都長,蘇蔓蔓的肚子又動了一下。
這一下比剛才那兩下都明顯,像是裡頭的小東西翻了個身。
小軒的手被頂了一下,他「啊」了一聲,猛地縮回手,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心,又看看蘇蔓蔓的肚子,嘴巴張著,半天合不上。
「他踢我!姐,他踢我了!」
小軒把手又放回去,這回更輕,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。
他仰著臉看蘇蔓蔓,眼睛亮得不行。
「姐,他是不是在跟我說話?」
蘇蔓蔓低頭看他那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,揉了揉他的腦袋。
「嗯,跟你打招呼呢。說小舅舅好。」
小軒高興壞了,趴在蘇蔓蔓腿上,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,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吵醒了誰似的:「小寶寶,再踢一下。我是你舅舅。你出來了我給你看小人書。」
但肚子裡那小的好像鬧夠了,剛才那個翻身已經用光了全部的力氣,再不肯動了。
小軒趴在那兒等了半天,連個水花都沒有。
小軒把耳朵在蘇蔓蔓肚子上蹭了蹭,嘟囔了一句:「他怎麼不理我了。」
「他累了。」蘇蔓蔓笑了,「剛才那一腳踢得那麼使勁,累了就得睡會兒。」
小軒這才把耳朵從她肚子上移開,爬回炕梢,拿起連環畫翻了一頁,又翻回來,眼睛還在蘇蔓蔓肚子上瞟著,顯然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。
霍青凌的手還擱在她肚子上,一直沒挪開。
剛剛那一下,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,是他的孩子在動。
霍青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喉結慢慢滾了一下。
「感覺到了?」蘇蔓蔓看著他,嘴角彎著。
「嗯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他在翻跟頭。」
蘇蔓蔓噗嗤一聲笑出來。
「四個多月的小人,哪有那麼大力氣。」
霍青凌沒爭辯,他心裡覺得就是翻了。
那種感覺,怎麼說呢,一個小小的、活生生的東西,隔著一層肚皮,在他的手底下動了一下。
霍青凌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那種感覺,就用翻跟頭吧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覆在蘇蔓蔓肚子上的手,又看了一眼蘇蔓蔓的臉。
她正笑著看他,那笑容軟得很,軟到霍青凌看得心裡頭髮酸。
霍青凌把手從她肚子上收回來,把搭在炕沿上的棉襖拿過來,披在她肩上。
「別涼著了。晚上想吃什麼?我去做」他問。
蘇蔓蔓靠在被子上,手搭在肚子上,歪著頭想了想。
「想吃你做的面片湯。裡頭放點酸菜,再臥個雞蛋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再放點白菜葉子。」
霍青凌站起來,把搭在炕沿上的棉襖拿起來披上。「行。我去和面。」
小軒從炕梢的連環畫上抬起頭來,舉手喊了一聲:「姐夫,我也要臥雞蛋!」
霍青凌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少不了你的。」
轉身往廚房去了。
晚上,小軒已經睡了。
蘇蔓蔓躺在炕上,翻了個身,一隻手搭在肚子上,閉著眼正醞釀睡意。
忽然,她睜開了眼睛。
肚子裡,又動了一下。
這回是實實在在地踹了一腳,踹在她肚子左邊的位置,隔著皮膚都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力道。
蘇蔓蔓伸手去摸,又不動了。
等了一會兒,右邊又來了一下。
「青凌。」她輕聲叫。
霍青凌剛脫了棉襖在炕沿上坐下。
他立刻轉過身子,往她那邊傾了傾,手撐在炕面上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怎麼了?又動了?」
蘇蔓蔓點了點頭,伸手拉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霍青凌的手覆上去,手指微微張開,把整個左邊的小腹都攏住了。
屋裡安靜極了,外頭的風從牆根掃過去,嗚嗚的。
他的手掌忽然就被頂了一下。
霍青凌的手指猛地收了一下,下意識的想把這個感覺攥住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擱在她肚子上的樣子。
白天那一腳,他是感覺到了,但那時候有小軒在旁邊嘰嘰喳喳的,他的注意力一半在攔著小軒別碰著她,一半在控制自己的表情。
現在是晚上,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安靜得很,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接著又一下,像是有個小小的指頭隔著她的肚皮,颳了刮他的掌心。
他喉結滾了一下,指尖微微發顫。
「他……」他開了口,聲音有點啞,又停住了。
蘇蔓蔓看著霍青凌,他正低頭盯著自己的手,下頜角咬得緊緊的,眼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小片影子,一顫一顫的。
霍青凌清了清嗓子,低下頭,把臉湊近她肚子。
「咳……裡面的小傢伙聽著,我是你爹。」
蘇蔓蔓噗嗤一聲笑出來。
霍青凌沒理她,繼續對著她的肚子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。
「你在裡頭老實點。別老踢你娘。白天踢了好幾腳了,晚上還踢,你娘要睡覺了。」
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好像在想接下來該說什麼。
跟孩子說話這活兒,他明顯不熟練。
跟一個還在肚子裡的小東西,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。
他抿了抿嘴,又開口了。
「你要聽話。你娘懷著你很辛苦。你要乖一點,等出來了,爹給你做好吃的。想吃什麼做什麼。爹帶你上山摘果子,帶你打野兔。」
霍青凌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點抖,就停了。手覆在蘇蔓蔓肚子上,拇指輕輕蹭了兩下。
然後,掌心底下,又動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是裡頭那小人伸了個懶腰,把手掌貼在了他的手心上,隔著蘇蔓蔓的肚皮,輕輕碰了一下。
霍青凌把臉埋在她肚子上,肩膀慢慢繃緊了。
過了一小會兒,蘇蔓蔓感覺到自己肚子上的棉布濕了一小塊。
溫熱的,透過棉布滲進來。
霍青凌把手從她肚子上收回來,轉過臉去,拿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,眼睛紅了,鼻頭也紅了。
一個槍林彈雨里滾過來都不皺一下眉頭的七尺男兒,這會兒被一個還沒見過面的孩子一腳踹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