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凌吸了一下鼻子，轉回頭來，伸手把蘇蔓蔓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，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蹭。
「明天去趟縣醫院吧。」他聲音還有些啞啞的。
蘇蔓蔓看著霍青凌：「就是動了動，不用這麼緊張吧。」
「去讓醫生檢查一下，看看長得怎麼樣。」
蘇蔓蔓看著他的眼睛，沒再反對。
「行。」
霍青凌起身去滅了燈，回來幫蘇蔓蔓把被子往上拽了拽，蓋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自己也躺下來，側著身子，一隻手輕輕擱在她肚子上，沒拿開。
蘇蔓蔓在黑暗裡笑了，往他懷裡蹭了蹭。
把手覆在霍青凌的手背上，跟他一起擱在肚子上。
很快蘇蔓蔓就呼吸均勻，睡著了。
第二天吃過早飯，霍青凌把碗筷收拾了，從柜子里翻出那條厚圍巾，給蘇蔓蔓裹嚴實了。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，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，穗子塞進棉襖領子裡。
小軒端看著們忙活，嘴撅得老高。
小軒也想去縣裡，被霍青凌一句「你在家把今天那幾頁字寫了」給堵回去了。
安頓好小軒，兩個人出了院門，往村口走。
村口老趙頭的牛車等在那。
老趙頭正往車板上墊乾草，看見他們來了，招呼了一聲：「霍知青，蘇知青，你們去縣裡？」
霍青凌點了點頭，先扶蘇蔓蔓上了車，自己才坐上去，肩膀擋在她外側。
車上已經坐了兩個大娘，棉襖裹得厚厚的，手裡各挎著個籃子，看樣子也是去縣裡辦事。
蘇蔓蔓一上車，兩個大娘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她肚子上了。
一個大娘往蘇蔓蔓旁邊挪了挪，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，開口了：「蘇知青，你這是有幾個月了？」
蘇蔓蔓笑著回道：「有四個多月了。」
旁邊那個大娘也湊過來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「四個多月？」先開口那個大娘又打量了一圈，「這肚子可不小啊。我看像五六個月的。」
她頓了頓，臉上帶著笑，語氣里半是經驗半是關切，「閨女，你是不是吃得太好了？孩子營養好了是好事，可也別補太過了。孩子太大，到時候不好生。」
蘇蔓蔓的手在肚子上輕輕搭著，聽大娘這麼說，自己也低頭看了看。
蘇蔓蔓笑了笑：「大娘說的是，我回頭注意著點。」
霍青凌在旁邊沒說話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牛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，兩個大娘又聊起了別的，說得熱熱鬧鬧的時不時問蘇蔓蔓些問題，都是關心她身體方面的。
蘇蔓蔓靠著霍青凌的胳膊，牛車晃悠悠的，她的手一直搭在肚子上。
霍青凌在旁邊坐著沒說話，每次牛車顛一下，他的手就下意識地在蘇蔓蔓腰後扶一下，等穩了再收回去。
到了縣醫院，照舊是排隊、掛號、等叫號。
婦產科的診室門口坐著好幾個大肚子的女人，有的月份小，有的都快生了。
蘇蔓蔓坐在長椅上，手擱在肚子上，時不時摸摸。
霍青凌站在她旁邊，靠著牆，兩隻手揣在兜里，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窗戶上，又收回來落在蘇蔓蔓身上。
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小媳婦，也是來做檢查的。
她旁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大娘，穿著藏藍色的棉襖，頭上裹著條灰頭巾，手裡挎著個竹籃子，看樣子是婆婆陪兒媳婦來的。
那個大娘看了看蘇蔓蔓的肚子，偏過來問道：「閨女，你這是有幾個月了？」
蘇蔓蔓笑了笑：「四個多月。」
大娘又看了看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：「四個多月？」
她的目光在蘇蔓蔓肚子掃了掃又看了看自己兒媳婦：「哎呦，你跟我兒媳婦都是四個多月，你這肚子看著可比她大一圈。」
大娘回頭對著自己兒媳婦說道：「你倆月份一樣，你看人家的肚子，多顯。你看看你這肚子，穿棉襖都看不出來。你看看人家，平時叫你多吃點，你不聽，總說沒胃口。你懷著身子，你不吃，孩子怎麼長？你這不是虧著我孫孫嗎？」
那小媳婦被婆婆當眾數落了這麼一通，臉一下子漲紅了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棉襖下擺，眼裡帶著委屈：「你光叫我多吃，你看你都給我吃的什麼？頓頓鹹菜疙瘩，連個雞蛋都捨不得。我聞見鹹菜味就想吐，哪來的胃口。」
大娘一聽這話，眉毛豎起來了，把籃子往膝蓋上一擱：「鹹菜疙瘩怎麼了？鹹菜疙瘩就不是糧食了？現在能天天吃飽飯就不錯了，你還嫌這嫌那。早些年鬧饑荒的時候，別說鹹菜疙瘩了，樹皮都剝光了，啃樹根，還有吃觀音土脹死的。你是沒過過苦日子，不知道什麼叫餓。」
小媳婦眼眶紅了，咬著嘴唇不吭聲。
她低著頭，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，手指輕輕攥著棉襖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蘇蔓蔓坐在旁邊，沒想到自己一個肚子還成了別人婆媳矛盾的由頭。
蘇蔓蔓有點不好意思，沖大娘擺了擺手：「嬸子，您別拿我比。我這肚子是比正常月份大一些，別人也都這麼說。我自己也知道。」
她看了一眼那小媳婦，沖她笑了笑：「你兒媳婦這樣的才正合適。肚子太大了，到時候也不好生。」
蘇蔓蔓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，語氣裡帶著點自嘲：「我這還不知道怎麼辦呢。」
那小媳婦抬起頭，看了蘇蔓蔓一眼，眼裡那點委屈還沒散乾淨，嘴角微微動了動，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。
大娘聽蘇蔓蔓這麼說，臉色緩了緩，又看了看自己兒媳婦的肚子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人家還替你說話。」
她把手裡的籃子往兒媳婦那邊推了推，語氣沒剛才那麼沖了：「行了行了，等回去給你蒸個蛋羹，別又說我對你不好。」
小媳婦沒說話，但放在肚子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些。她偷偷看了蘇蔓蔓一眼，那一眼裡有一點感激。
霍青凌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正好護士探出頭來喊蘇蔓蔓的名字，他伸手把她扶起來，兩人一起進了診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