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把病曆本合上,看著他們,語氣緩了緩:「行了,別緊張。雙胞胎雖然辛苦些,但只要養得好,大人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。」
她最後看了蘇蔓蔓一眼,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一點笑意:「你男人靠得住,你就安心養著,孕婦的好心情也很重要,不要想太多。」
蘇蔓蔓從檢查床上坐起來,霍青凌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霍青凌將蘇蔓蔓的手握在自己手裡。
他的手心有點濕——剛才聽胎心的時候出的汗,到現在還沒幹。
他把蘇蔓蔓的手指攥在掌心裡,攥了一會兒,才鬆開,又替她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系好。
從檢查室出來,霍青凌扶著她,步子放得很慢,像是怕地板滑。
蘇蔓蔓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抬頭看他。
「霍青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聽到醫生說的了嗎?我肚子裡有兩個。」
霍青凌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,這回沒壓住。
「嗯。是兩個,我剛剛聽到他們的心跳了,很有勁。」
蘇蔓蔓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,又抬頭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怪不得我肚子這麼大。原來你們倆一人占一邊。」
她拍了拍肚子,笑了。
兩個人出了醫院大門,站在台階上。
蘇蔓蔓深吸了一口氣,冷空氣灌進肺里,涼絲絲的,卻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。
從醫院出來,快到中午了。
兩人去了國營飯店,推門進去,一股熱乎乎的飯菜味撲面而來,裡頭人不算少,還有兩三張空桌子。
霍青凌找了個靠窗的位子,讓蘇蔓蔓坐下,自己去櫃檯點菜開票。
蘇蔓蔓一個人坐在桌邊,兩隻手搭在肚子上,打量著四周。
牆上貼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標語,紅紙黑字,邊角有點卷了。
這時門被推開了,灌進來一陣冷風。
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,帶跟的棉鞋踩在水泥地上,噔噔噔的。
簇新的藍布罩衫,領口別著個亮閃閃的像章,頭髮燙著卷,在縣裡這地方不多見。
她一進門眼睛就掃了一圈,盯上了蘇蔓蔓那張靠窗的桌子,腳步沒停,徑直走過來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塗著紅指甲油,噠噠兩聲響。
「起來,這位置我們要坐,你換一桌。」
不是商量,語氣理所當然。
蘇蔓蔓抬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不好意思,我先來的。」
那女人一愣,隨即臉就拉下來了。
「先來怎麼了?你一個人占一張桌子?講不講點規矩?我們人多,要坐這裡。」
她說著就把包往桌上一放,明顯是要占。
蘇蔓蔓沒動。
手還搭在肚子上,聲音不高,但很穩。
「我男人去打飯了,一會兒就回來。旁邊還有空位,你們可以坐那邊。」
那女人眉毛一挑,像是聽見了什麼新鮮話。手撐在桌子邊緣,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「你先來的?你先來的也得看是誰要坐。」她嘴角一勾,聲音壓低了,帶著點倨傲,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
蘇蔓蔓看著她,沒接這句話,也沒動。
手搭在肚子上,就那麼坐著。
「我跟你好好說話你聽不懂是不是?」那女人臉冷下來,把手裡的小皮包往桌上一摔,「趕緊換一桌,別不識抬舉。」
門又開了。
有三個人陸續走進來。
走在中間的是個中年男人,穿灰呢子中山裝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,步子不快,但一進門,氣場就把周圍壓住了。
後面跟著兩個人,其中一個蘇蔓蔓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上次去家裡鬧事的馬三的娘。
她原本沒往這邊看。
走近了,一抬眼,整個人猛地僵住了。
下一秒,像被點著了似的。
「是你!」馬三娘聲音尖得扎耳朵,幾步衝上來,手指直直指向蘇蔓蔓,「姓蘇的!就是你這個賤女人害了我兒子!」
她一把拽住那中年男人的袖子,聲音發顫:「哥!就是她!就是她害了馬三!」
真是冤家路窄。
那中年女人更來勁了。
「原來就是你啊。」
她冷笑一聲,上下打量著蘇蔓蔓,眼神輕蔑:「我還當是什麼人物,原來是個惹禍精。」
蘇蔓蔓沒有動。
她的手還輕輕搭在肚子上,目光越過這兩個女人,落在那男人身上。
那男人也在看她。帶著上位者的威嚴,那是一種審視的眼神。
空氣一下子緊了。
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蘇蔓蔓沒有躲,背挺得直,下巴微微抬著,手還搭在肚子上,指尖一下一下輕輕點著棉襖。
那男人眼神微微變了一下。
極輕,輕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大概沒想到——一個知青小媳婦,被幾個人圍著,被他太太拿話壓著,居然看不到絲毫慌亂。
這一瞬間的對視,很短,卻像兩把刀刃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霍青凌點完餐,轉過身,看見那幾個圍在蘇蔓蔓跟前的人。
他步子快了兩拍,肩膀微微放低,直接大步過來,站在蘇蔓蔓身前,整個人像一道牆。
「你們想幹什麼。」
聲音不高,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,那種見過血的人,往那兒一站,不用說話,光是肩膀的寬度就把場面壓住了半截。
馬三娘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那中年女人也被他這氣勢壓了一瞬,嘴唇動了動,沒接上話。
蘇蔓蔓伸手,輕輕扯了扯霍青凌的袖子。
「沒事。」蘇蔓蔓聲音很輕。
霍青凌低頭看她。
蘇蔓蔓沖他微微搖了一下頭——我能處理。
霍青凌沒再往前,依舊擋在她前面半步。
那架勢,像是誰再往前一步,他就不會再客氣了。
蘇蔓蔓這下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讓周圍幾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就來吃個飯。我懷著孩子,行動也不方便。」
她手輕輕按著肚子,抬眼看了看那中年女人:「先來後到占個位置,也要被人趕。還被人指著罵。」
蘇蔓蔓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臉上:「我也不知道你們是什麼背景。但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孕婦,坐這兒,是因為我坐得下。你們非要我去旁邊那小桌子,我這身子窩都窩不進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