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來，周圍已經開始有人交頭接耳了。
「是個孕婦啊……」
「這麼多人圍著一個孕婦，這不是欺負人嗎……」
「那個人不是鍾主任嗎？」
「鍾主任他們怎麼欺負一個孕婦……」
聲音一起，局勢就變了。
那中年女人臉色開始不好看了，馬三娘也縮了縮肩膀，四周的目光往這邊聚，服務員也站住了不走。
那中年男人把這些都看在眼裡，聽在耳里。
他看著蘇蔓蔓，眼神更深了一點。
這個年輕小媳婦不簡單。
她很清楚什麼時候該硬，什麼時候該軟，還知道借勢。
再跟她糾纏下去，現在這情況對自己很不利。
中年男人收回目光，開口了。
「夠了。」
兩個字，不重。足以讓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他看了馬三娘一眼，再看向那個趾高氣揚的女人：「我們去坐那邊。」
語氣很平，沒有餘地。
那女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我——」
話剛出口，中年男人一個眼神過去，她瞬間閉嘴。
不情不願地抓起桌上的小皮包，踩著重重的步子往角落走，嘴裡壓低聲音嘟囔著，沒敢再大聲。
馬三娘也跟著走了，臨走還回頭剜了蘇蔓蔓一眼，但那一眼已經沒什麼氣勢了，更像是被壓住了火氣沒處撒。
那男人最後看了蘇蔓蔓一眼，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「抱歉。是內人失禮。」
說完轉身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跟進來時一樣。
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誰都知道，剛才那一下，雙方已經過招了。
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了。
是個二十出頭的圓臉姑娘，圍著白圍裙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端著一碗蒸蛋羹、一碟紅燒肉、一碗排骨湯，熱氣騰騰的。
她把菜一樣一樣往桌上擱，擱完了沒走，彎腰的時候壓低了聲音。
「同志，你剛才可真行。」她往角落那桌瞟了一眼，又趕緊收回目光，嘴角憋著笑，「那桌人平時來吃飯，挑三揀四的，我們都不敢惹。今天頭一回見她們吃癟。」
圓臉姑娘把托盤往懷裡一抱，悄悄沖蘇蔓蔓豎了個大拇指，動作很小，藏在托盤後頭。
她聲音壓得更低了：「你別怕她們，大伙兒都看見了，是你先來的。你懷著身子，坐這兒天經地義。她們那是欺負人。」
說完又補了一句：「我叫小趙，以後你來吃飯找我，我給你多打半勺菜。」
說完臉微微紅了，抱著托盤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蘇蔓蔓一眼，沖她擠了擠眼睛。
霍青凌側過身，低頭看著蘇蔓蔓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
蘇蔓蔓輕輕吐了口氣，把攥著他袖子的手鬆開。
「沒事。」
蘇蔓蔓的手還擱在霍青凌手心裡，有點涼，但已經不抖了。
「以後這種人，少搭理。他們找你幹什麼？」
蘇蔓蔓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：「開始那女的叫我換位置，另外一個是馬三的娘，她認出是我就過來說了兩句。那個男的就是馬三的舅舅。」
霍青凌坐回她對面，把她的搪瓷缸子接過去，又給她倒了些熱水，塞回她手裡。
「他們還真是無孔不入，真要硬來咱也不怕他們。」
霍青凌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四平八穩的調子，但握著缸子把手的指節還是緊的。
蘇蔓蔓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
「我真沒吃虧。有些人，不用硬碰硬。」
霍青凌看著她，沒說話。拿起筷子，往蘇蔓蔓碗裡夾菜。
「今天檢查累了。多吃。」
蘇蔓蔓低頭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，先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。
接著舀了一勺蛋羹送進嘴裡。嫩，滑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。
霍青凌就坐在對面，筷子還夾著肉往她碗裡送。
蘇蔓蔓踢了他鞋子一下：「你別光給我夾，你自己也吃。」
霍青凌看了她一眼，把那塊肉放進自己嘴裡，嚼了嚼。
飯店裡熱氣騰騰的，人聲嗡嗡的，大家都恢復了剛進來時吃飯的氛圍。
蘇蔓蔓給霍青凌夾了一大塊肉，看著他，：「你也要多吃點，以後這幾個月，家裡活靠你了，你得吃飽，吃好。」
霍青凌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肉，又看看她，把肉夾起來，塞進嘴裡。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
吃完飯出了飯店，兩個人去供銷社買了些東西，坐老趙頭的牛車回村。
到了屯子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下了車，他們先去劉嬸子家接小軒。
劉嬸子家的煙囪正冒著煙，廚房裡亮著燈。
還沒到院門口，就聽見裡頭小軒和虎子嘰嘰喳喳的聲音。
虎子扯著嗓子喊：「你耍賴。」
小軒回嘴：「我沒耍賴，你這牌沒翻明白。」
中間夾雜著劉嬸子的聲音：「你倆別鬧了，一會兒把我的盆給碰翻了。」
蘇蔓蔓推開院門，小軒正盤著腿坐在炕上跟虎子玩紙牌。
小軒一抬頭看見蘇蔓蔓和霍青凌進了屋，把紙牌往炕上一撂就要往下蹦。
虎子眼疾手快按住紙牌：「你輸了就跑，你就是耍賴！」
小軒一隻腳已經伸到炕沿底下了，又被虎子拽了回去。
劉嬸子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，笑著迎出來。「回來了？檢查得咋樣，醫生有沒有說為什麼肚子比正常四個多月大一些？」
蘇蔓蔓和霍青凌對視了一眼。
蘇蔓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把手搭上去，又抬起頭來看著劉嬸子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醫生說是雙胞胎。」
劉嬸子「哎呦」一聲，兩隻手在膝蓋上一拍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「雙棒兒啊！蔓蔓你可真行！」
她嗓門大，說完趕緊自己捂住了嘴，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壓低了聲音湊過來：「這可是大喜事兒。哎呦，這霍知青心裡頭樂開花了吧？兩個！」
小軒在旁邊愣了兩秒，然後「嗷」了一聲，從炕上蹦起來，紙牌也不管了，虎子拽他袖子他一把甩開。
「姐！是雙胞胎啊！肚子有兩個小寶寶！」
他站在炕上，手舞足蹈的，棉襖袖子甩得啪啪響。
「那我有兩個外甥了！一個陪我玩，一個陪虎子玩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