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會計指了指對面那張桌子,桌上擱著一把算盤、一摞空表格、一支蘸水筆和一瓶墨水。
他把工分冊翻開,指著上面的格子一行一行地跟她交代。
每天各個小隊長會把他們隊的出工情況報上來,記錄的形式不統一,有的寫紙條,有的口頭說幾句,也有讓人代記的。
蘇蔓蔓的工作就是把這些零散的信息匯總,挨個登記到工分總冊上,月底再跟老劉會計手裡的帳目對一遍。
蘇蔓蔓聽完,點了點頭。
一天報到,先把情況摸清楚,急不來。
她拉開椅子坐下來,開始看之前的冊子。
小軒安安靜靜坐在她旁邊的小桌邊,把田字格本子攤開,開始寫給他布置的生字。
大隊部門口,幾個隊長夾著記工本進進出出,看見新來的記分員已經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的,身後牆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她握筆的手背上。
蘇蔓蔓當上記分員的消息,沒幾天就傳遍了整個屯子。
記分員這活兒,在隊裡是個香餑餑。
不用下地,不用風吹日曬,坐在大隊部屋裡動動筆桿子就行,工分還不少拿。
去年幹這活的是老趙家的二小子,高中畢業,識文斷字,在屯子裡也算拔尖的,後來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,這位置就空出來了。
今年一開春,好幾家人都盯著呢——村東頭的趙家、李家,還有婦女主任家的兒媳婦,都把話遞到了宋書記那兒。
誰也沒想到,最後坐上去的,是個剛來屯子才半年的女知青,肚子裡還揣著一個。
那些早就盯著這個崗位的人,心裡頭那股火,壓都壓不住。
剛開始上工那兩天還算平靜。
蘇蔓蔓每天帶著小軒去大隊部,坐在靠窗的桌子前謄寫工分冊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
老劉會計在旁邊打算盤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心裡暗暗點頭,這丫頭手腳麻利,字也寫得端正,比去年老趙家那二小子還強不少。
可外面的閒話已經起了苗頭了。
先是在井台邊上打水的時候,幾個婦女湊在一塊兒嘀咕。
「聽說了沒,那個新來的女知青,占了記分員的坑。」
「她憑啥呀?才來幾天?」
「人家會來事兒唄,往書記屋裡多跑幾趟,啥活兒撈不著?」
……
沒過幾天,這話就越傳越難聽了。
這天上午,蘇蔓蔓正坐在桌前抄寫統計前一天的工分條。
小軒在旁邊的小桌上寫生字,鉛筆在本子上沙沙地響。
大隊部的門半敞著,春天的風從門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泥土味兒。
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。
門被從外頭推開了。
先進來的是個黑紅臉膛的漢子,姓趙,是三隊的,他媳婦去年也盯著記分員的活兒,後來沒爭上。
他後頭跟著三四個婦女,有年輕的小媳婦,也有上了年紀的老娘們,還有兩個老漢,其中一個就是年初在會議室里說「懷個孕整得跟伺候娘娘似的」那個瘦高個嬸子。
幾個人往門口一站,把光線都擋了半截。
黑紅臉漢子站在最前面,胳膊一抱,瞅了瞅坐在靠窗位置上的蘇蔓蔓,又瞅了瞅老劉會計。
他不說話,他旁邊的年輕媳婦替他開了口,聲音不大但話很硬:「劉會計,俺們是來討個說法的。這位子憑啥給了她?她才來幾天?俺們家男人在屯子裡幹了這麼多年,也沒撈著這樣一個輕省活兒。」
另一個圓臉婦女接過話頭,嗓門更亮:「之前趙家二小子幹這個,人家好歹是本地人,高中畢業,在學校學習也好,咱也不說啥了。這回倒好,直接給了一個外來的,還是個剛來半年的,咱屯子裡沒人了?咱屯子裡的識字的就找不出一個人了?」
站在後頭那個瘦高個嬸子往前擠了一步,上下打量著蘇蔓蔓,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好一會兒,嘴角往下一撇,跟旁邊的人嘀咕,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滿屋子人聽見:「誰知道這咋當上去的,懷個孩子還這麼不安分。」
這話一出來,旁邊幾個婦女你碰碰我胳膊肘,我碰碰你肩膀,有人捂著嘴笑了一聲,有人用揶揄的眼神掃著蘇蔓蔓的肚子。
那眼神里有揣測、有輕視,也有幾分幸災樂禍。
劉會計把算盤往桌上一拍,站起來想說話。
蘇蔓蔓放下蘸水筆,把手輕輕搭在肚子上,抬眼看了看這幾個人。
她沒有站起來,也沒跟她們吵。
就在這時候,保管員老孫頭從外頭進來了。
他剛才在院牆根底下補農具,聽見這邊鬧哄哄的,手裡還攥著把鋤頭。
鋤頭往地上一頓,鐵刃磕在門檻外邊,當的一聲。
「吵吵啥吵吵啥!你們知道個啥?」老孫頭嗓門本來就大,這會兒更沒收著,「人家男人會修拖拉機!那鐵疙瘩趴窩了半個月,農機站催了好幾回都請不來人,霍知青一天給倒騰好了!你們誰家男人會修?啊?你們家要是有人會修那鐵疙瘩,這記分員的活兒也能給你!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那幾個婦女互相看了看,有人低頭抓了抓衣角。
黑紅臉漢子鬆開了抱著的胳膊,眼睛往別處瞟了一下。
只有那個年輕媳婦還硬撐著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安靜了沒多大會兒。人群里站著一個穿灰色棉襖的漢子,一直沒說話,這會兒忽然開口了。
他不像那幾個婦女那麼大聲,但話裡帶刺:「她男人是她男人,她是她。她男人有本事,修個拖拉機,是她男人的功勞,又不是她的。她憑啥坐在那個位子上?這道理講不通。」他把手往蘇蔓蔓的方向一指,「這事兒,得跟宋書記討個說法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頭傳來一陣自行車支在牆根底下的聲響,緊接著是腳步聲。
宋書記剛從縣裡回來了,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空麻袋。
他出門時是想去縣裡要點化肥,好話說了一籮筐,結果又是白跑一趟。
上面的化肥先緊著那幾個先進大隊,他們紅旗大隊回回排在最後,人家分剩下了才有他們的份。
這回連剩的都沒撈著。
他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,一進門看見大隊部里聚了一堆人,心裡更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