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吵什麼吵？」
宋書記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扔，走到桌子後面站定，手撐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屋裡的人，最後看著那個黑紅臉漢子。
「你們吵什麼吵？我走的時候還安安靜靜的，回來就堵了半屋子人，幹什麼？要鬧事？」
那個年輕媳婦趕緊搶著開口：「宋書記，俺們就是來問問，記分員這位子……」
「問什麼問？」
宋書記一拍桌子，桌上茶缸子裡的水晃了晃。
「平時隊裡喊你們出工，一個比一個會躲。去年修水渠，我在喇叭里喊了三天，你們誰去了？冬天挑糞，我叫人挨家挨戶通知，你們誰積極了？」
宋書記直起身來，手指頭往窗外院子裡那台拖拉機一指，嗓門一下子高了：「看見沒有？那鐵疙瘩趴窩大半個月了，去年修了三四回，回回都是老孫頭騎著自行車去農機站求爺爺告奶奶，你們誰去看過一眼？你們誰出過力？」
他話鋒一轉，手指頭又往窗外後山的方向一戳，那根手指還微微發著顫：「去年秋天野豬下山禍害莊稼，我在喇叭里喊破嗓子叫你們上山圍獵，你們一個兩個全往後躲！這個說腿疼，那個說家裡娃小，到頭來是誰上去的？霍青凌！人家一個人撂倒六頭野豬！要不是他，咱屯子那幾十畝玉米讓野豬拱光了，你們現在連窩頭都啃不上！」
說到這兒，他猛喘了口氣，端起茶缸子咕咚喝了口水，又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：「現在倒好，搶好差事一個比一個跑得快！人家霍知青給隊裡做了多大貢獻？修拖拉機、打野豬。他媳婦，從京市來的知青，正經念過書的，高中畢業，能做帳，能幹統計。人家懷著孩子，醫生說不讓乾重活，隊裡給她安排個輕省活兒怎麼了？人家男人拿本事換的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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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黑紅臉漢子臉上的黑紅褪了一層，眼睛盯著自己腳上的解放鞋，不敢抬頭。
他後面那幾個婦女也縮了縮身子，有人下意識往門口退了半步。
只有那個穿灰棉襖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梗著脖子還在咽唾沫。
宋書記把手裡的茶缸子往桌上磕了一下，盯著那個說出「得跟宋書記討個說法」的漢子，盯得那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宋書記環顧整間屋子，一字一句地說：「要說法是吧？化肥，你們誰有辦法給我去縣裡要來？誰去把化肥弄回來，這記分員的崗位我現在就讓他干！你們倒是站出來給我看看？誰敢？去啊！」
宋書記一席話罵完，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楊樹梢上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響。
那個黑紅臉漢子把目光從解放鞋上移開，盯著牆角的掃帚，好像那掃帚突然變得很有意思。
穿灰棉襖的漢子梗著的脖子也鬆了半截，喉結滾了一下，沒再出聲。
蘇蔓蔓從桌前站了起來。
她把蘸水筆擱在墨水瓶邊上，一隻手撐著桌沿，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。
小軒在旁邊看著她，鉛筆停在半空，嘴巴微微張著。
蘇蔓蔓看了看屋裡那些人，有的低著頭，有的別過臉，有的還在門口踮著腳往裡看熱鬧。
「宋書記。」蘇蔓蔓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足以讓屋裡人都聽見，「我也不想讓您為難。」
宋書記轉過頭來看她，眉頭還擰著，手裡茶缸子擱在桌上還沒端起來。
蘇蔓蔓扶著桌沿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那幾個婦女，又看了看那個穿灰棉襖的。
「這個崗位，既然這麼多人盯著，那就設個考試吧。誰有能力誰上。算盤、記帳、寫字，記分員該會什麼就考什麼。考完了，分數擺在桌面上，誰高誰上。這樣公平，誰也不用不服氣。」
蘇蔓蔓說完就扶著桌沿慢慢坐回去了，把蘸水筆重新拿起來，在墨水瓶里蘸了蘸，繼續抄寫她的工分冊。
屋裡一下子嗡嗡起來。
幾個婦女你碰碰我胳膊肘，我碰碰你肩膀。
那個年輕媳婦眼睛一亮，扯了扯旁邊圓臉婦女的袖子：「考試？她說的考試？」
圓臉婦女抿著嘴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「考試也行啊，誰有本事誰上，這沒得說。」
黑紅臉漢子把胳膊放下來，瞅了瞅蘇蔓蔓，又瞅了瞅老劉會計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穿灰棉襖的漢子也把目光從掃帚上移開了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像是在琢磨這事該怎麼接。
考試這倆字一出來，有真本事的心裡有底，光靠嗓門大的倒不知道怎麼接招了。
宋書記看了看蘇蔓蔓，她不急不躁地坐在那兒，筆尖在紙上穩穩地走著，像剛才那番話不是她說的似的。
宋書記把茶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「好。考試。劉會計——」
「行。」老劉會計把算盤往桌上一推，站起來，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，「我出題。算盤三道，記帳兩道，抄寫一篇，當場打分。」
話音剛落，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夠滿屋子人聽見：「誰知道會不會提前把考題漏出去……劉會計天天跟她坐一個屋，這題出得公允不公允，誰說得准。」
說話的是站在後頭的一個瘦臉男人，話說完了就往旁邊人身後縮了縮，像是怕被點名。
劉會計一聽這話，臉騰地紅了。
他把剛拿起來的算盤又往桌上重重一拍，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散了幾顆，有一顆滾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他干村里會計多少年了，最忌諱的就是別人往他帳上潑髒水。
去年年底對帳，有個社員懷疑他記錯了一天工分，他愣是把大半年的工分冊全翻出來、一頁一頁跟人對，對到最後發現是那社員自己記岔了。
為這事，他氣得三天沒跟那人說話。
現在倒好，當著半屋子人的面，有人說他會計不公允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？」
老劉會計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擱，手都在微微發顫，聲音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度：「我劉德厚在紅旗大隊幹了十八年會計，帳本子摞起來比你人都高！十八年我沒記錯過一筆帳，沒收過誰一根煙！你說我不公允？你要是不信，這題我不出了！你們去找學校老師出題，我也不攬這個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