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會計氣呼呼地把椅子往後一推，坐下去，背對著門口。
宋書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。「行了！就找村里小學老師出題。監考也讓老師來。」
沒人說話了。那個嘀咕的瘦臉男人把嘴閉得緊緊的，旁邊的人也不自覺地離他遠了點。
穿灰棉襖的漢子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，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人，旁邊的人正拿手指頭摳桌沿上的木刺，假裝沒看見。
黑紅臉漢子倒是點了點頭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老師出題好，誰也做不了假。」
那幾個婦女也紛紛點頭，那個年輕媳婦第一個應聲：「行！找老師出題，俺們服氣！到時候考場上見真章。」
宋書記一拍桌子：「行，那就這麼定了。明天上午九點，在大隊部考試。出題、監考、當場改卷子。誰行誰上，分數說話。」
這話一落地，屋裡那幾個人互相瞅了瞅，再找不出別的由頭。
黑紅臉漢子頭一個轉身往外走，嘴裡嘟囔著：「考就考，誰怕誰。」
年輕媳婦拉著圓臉婦女也跟在後頭，還在小聲合計明天要帶幾支筆。
那個穿灰棉襖的漢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蘇蔓蔓一眼，蘇蔓蔓正低頭給小軒檢查作業，壓根沒抬頭。
人走完了，大隊部一下子安靜下來。老劉會計蹲在地上撿剛才拍掉的算盤珠子，一顆一顆地往算盤上穿。
宋書記站在桌前，把茶缸子裡涼透了的水一口喝乾了，看著蘇蔓蔓。
蘇蔓蔓正把桌上的工分冊、墨水瓶、蘸水筆一樣一樣歸攏整齊，拿過抹布把濺在桌面上的墨點擦乾淨，把算盤推回老劉會計桌上。
「小蘇啊，」宋書記把缸子擱下，語氣跟剛才罵人時判若兩人，「這事弄成這樣，我這當書記的臉上也不好看。霍知青給隊裡做了那麼大的貢獻，哪樣不是實實在在的？就給他媳婦安排個記分員，還讓人堵了門。」
蘇蔓蔓把抹布疊好擱在桌角，抬頭看著宋書記。「宋書記，沒事。公平競爭也挺好，不管最後誰上，都堵得住別人的嘴。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中午回去吃飯的時候，小軒一進門就衝到廚房，圍著霍青凌的腿打轉。
「姐夫！今天大隊部來了好多人，吵吵嚷嚷的，有個臉黑黑的大叔，還有好幾個大嬸，她們說我姐……」
「小軒。」蘇蔓蔓叫了他一聲。
小軒卡住了，抬頭看蘇蔓蔓。
「她們就是說難聽的話嘛。」
小軒癟了癟嘴，又轉向霍青凌，把大隊部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，哪個嬸子說什麼、哪個大叔嗓門多大、老孫頭怎麼吼回去的、宋書記怎麼拍桌子，連老劉會計氣得拍掉算盤珠子他都學了，一邊說一邊比划算盤珠飛出去的方向。
霍青凌把鍋鏟擱下。
他沒看小軒，看的是蘇蔓蔓。
「她們說你什麼了。」
蘇蔓蔓把灶台上的菜碗端過來，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：「無非就是那些話……誰坐這個位置她們都不服氣，不是沖我，是沖這個崗位。誰坐誰挨說。」
霍青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，走到蘇蔓蔓跟前。
「這個崗位，是我修拖拉機換的。他們要是有這本事，儘管去修。憑什麼你還要去考試？」
蘇蔓蔓把手搭在肚子上，抬眼看他：「我說的，設個考試，誰有能力誰上。是我說的。」
霍青凌聽了這話，眉頭擰得更緊了，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忽然把棉襖從椅背上拿下來。
「蔓蔓，咱不受這個委屈了，這工不上了。你就在家養著，我出工掙錢，又不是養不起。」
霍青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，不像是氣話。
蘇蔓蔓走過去，拉霍青凌坐下。
「你先坐下，吃飯吧。這事我自己願意。公平競爭，誰有本事誰上，別人沒話說。我不覺得委屈。」
霍青凌坐在凳子上，手指在桌沿上來回蹭了兩下，沒說話。
小軒把碗筷擺好，仰著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，然後把筷子往霍青凌手裡一塞。
霍青凌接過筷子，又看了一眼蘇蔓蔓，把她碗裡的粥又盛滿了一些，把雞蛋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蘇蔓蔓低頭喝粥，嘴角有一點彎。
傍晚的時候，村口電線桿上的大喇叭滋啦響了兩聲，宋書記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，在屯子上空一圈一圈地盪：「通知啊……記分員崗位，明天上午九點在大隊部統一考試。有意向的，準時到大隊部報到。找村里小學的陳老師當場出題，誰考得好誰上，公平競爭……」
宋書記大喇叭里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聽見沒有？只要是有本事的都來！別光在家磨牙！」
大喇叭通知過後，屯子裡家家戶戶都熱鬧起來。
這些天蘇蔓蔓當上記分員的事早就傳遍了，不服氣的大有人在，今天去大隊部鬧的不過是一部分腿腳快的。
誰也沒想到這一鬧還真鬧出了個結果——考試，公平競爭，誰行誰上。
原先只在背後嘀咕的那些人，這下心思都活絡了，反正就是小學老師出幾道題，算盤打兩下、寫幾個字，能有多難？說不定運氣好就考上了呢。
好幾家吃完晚飯都沒上炕，媳婦催著男人翻箱倒櫃找算盤，有人在灶台邊上拿燒火棍在地上劃拉著練字，還有人家跑到村小學去找王校長的老丈人套近乎，被人轟了出來。
吃過晚飯，蘇蔓蔓洗漱完回到屋裡，拿出那本《統計學原理》，借著煤油燈的光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。
這本書，蘇蔓蔓已經看了好幾天了，從她知道霍青凌幫她爭取了記分員崗位時，就想到了自己空間有這本書。
這書是蘇父的書，蘇父是京市大學的數學教授，這就是他教授的課程之一。
蘇蔓蔓高中時，蘇父就教過她書里的內容，可上一世十幾年的苦日子過後，裡面內容蘇蔓蔓已經忘得差不多了。
直到前幾天，拿到記分員崗位時，她把這本書從空間拿出來，算是複習吧。
這幾天翻著翻著，好些當年父親放假的時候，教她和弟弟學習的畫面就浮上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