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暑假的下午，父親把小黑板掛在牆上，拿粉筆寫著公式，教著她和弟弟不同的內容。
父親教她的就是這本統計學原理。
當時其實很多裡面的內容蘇蔓蔓不是很理解，最近這幾天在大隊翻看了一些以前的帳冊，再翻翻這本書的內容，很多忘記的東西都撿起來了。
而且蘇蔓蔓這幾天還有不少新的發現，越來越覺得統計學是一門很有意思的學問。
前幾天霍青凌頭一回見她翻這本書的時候，他當時把書拿過來翻了翻，滿頁的公式和表格，眉頭就擰起來了。
「蔓蔓，就是個記分員，用不上這麼深的內容吧。」
霍青凌不是覺得她學不會，是覺得沒必要。
本來就是想給她找個輕鬆活，坐在屋裡動動筆，不用下地。
誰知道蘇蔓蔓這麼認真，天天趴在桌上又看又寫，比下地還費功夫。
蘇蔓蔓把書翻開，指著裡頭一頁給他看，上頭畫滿了橫軸縱軸和柱狀圖。
「不要小看數據。工分冊上那些數字，不只是誰幹了幾天活、該分多少糧。出工率能看出各隊勞動力夠不夠用，工種分布能看出春耕哪裡會卡脖子，連著幾年的產量對比，能看出哪片地該輪作了。」
蘇蔓蔓當時說的是：「既然做了這個事，多學學也沒有損失。」
霍青凌也就沒再說什麼了。
今天晚上霍青凌推門進來，看見蘇蔓蔓又在煤油燈底下趴著，那本《統計學原理》攤在一邊，一會兒在紙上寫幾個數，一會兒又翻回去重新算。
「早點睡吧，你明天不是還要考試嗎？考試又不考這個。」
霍青凌把外衣脫了掛在門後，走過來在炕沿上坐下。
蘇蔓蔓抬起頭，眼睛裡沒有困意，反而有點亮。
「霍青凌，我覺得統計學還挺有意思的。今天翻了去年春耕的帳冊，把各隊出工人數跟產量對著看。三小隊去年出工率最高，但畝產不是最高的。二小隊出工比三小隊少了十來個工，產量反而多了兩成。」
她又把書翻開，手指點著其中一頁上的柱狀圖。
「按書里這個法子，把各小隊的工種分布拆開看——刨糞的、挑糞的、整渠的、下種的——三小隊把大半人力堆在了前面幾道工序上，後面追肥沒跟上。二小隊人力分得勻，每道工序都不缺人。」
蘇蔓蔓把筆擱下。
「以前我爸教我這些原理時還沒什麼感覺，現在重新撿起來，結合實際案例，越看越有意思。」
霍青凌看著她翻書的樣子，也沒再催她睡覺。
他把煤油燈往她那邊挪了挪，又把枕頭立起來墊在她腰後，自己脫了鞋上炕，靠牆坐著，隨手拿過那本翻舊了的農機手冊翻了兩頁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。
「你喜歡就看。就是別太累著自己了。」
「嗯。」
蘇蔓蔓頭也沒抬，繼續看著手裡書。
第二天一早，霍青凌把蘇蔓蔓和小軒送到大隊部門口，看著他們進去了，自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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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軒跟著蘇蔓蔓來的，沒進考場，被老劉會計安排在外間的小桌邊坐著寫作業。
蘇蔓蔓推開考場的門，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。
有幾個人是昨天來鬧事的時候見過，還有好幾張生面孔，看樣子是宋書記大喇叭通知後起了心思的。
知青點的孫志剛和李建設也來了，坐在靠牆的角落裡。
孫志剛手裡轉著筆，看見蘇蔓蔓進來，胳膊肘捅了捅李建設，嘴角掛著一絲笑。
李建設沒抬頭，把面前那張草稿紙翻了個面，拿手壓平了。
蘇蔓蔓沒看他們。
她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蘸水筆和墨水瓶擺好，手搭在肚子上，等著。
人還在陸陸續續往裡進，一眼看去，差不多有二十幾個人。
二十幾個人競爭一個記分員的崗位，算是比較激烈的了，看來記分員這個崗位，還是有不少人惦記的，畢竟不用下地，算是輕鬆的活。
快九點的時候，宋書記推門進來了，後頭跟著一個人。
這人五十出頭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，領口扣到最上頭那顆，風紀扣嚴嚴實實的。
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，鏡片後頭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時候像釘子似的。
他往講台上一站，手裡什麼都沒拿，先掃了一圈底下坐著的人。
宋書記清了清嗓子：「這位是村小學的陳老師。今天他出題、監考、改卷，從頭到尾都是他說了算。我跟劉會計一概不插手。」
這個陳老師，也是個有名的人物。
他本來在縣裡的高中教數學，業務能力沒得說，就是出了名的倔脾氣和嘴毒。
聽說有一回，學校里一個管後勤的主任想把自家親戚塞進重點班，他當著全教研室人的面把這事捅了出來，從此就被穿小鞋了。
從縣高中一路被排擠到公社中學，又從公社中學被排擠到紅旗大隊的村小學。
可他就是不肯低那個頭，寧願在一所鄉村小學教小學生的加減法，也不願意對那些他看不上的人彎一彎腰。
由他來當這個出題老師，沒人能說半個不字。
他的公正，沒有人能質疑，他眼裡可容不下半點沙子，這誰都知道。
陳老師推了推眼鏡，開口了。
「我今天來，就是替宋書記選一個最合適的人來當這個記分員。今天的考試就是為了把最合適的那個人找出來。在今天考場上，你們各憑本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鏡片後頭掃過來，在蘇蔓蔓身上停了一下，她大著肚子還來參加考試，有些微微蹙眉。
很快他把目光移開，拿起粉筆，轉過身去。
「在我這裡就一個規矩：你們用分數說話。」
陳老師抬手在黑板上刷刷地寫題。
粉筆在黑板上走，底下先是安靜，然後有輕微的騷動，底下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嗡嗡聲，有人把草稿紙揉成一團，有人對著黑板發愣。
陳老師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把粉筆頭擱在黑板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