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隊部門口已經聚了些人，上午來考試的幾個婦女站在廊檐下嗑瓜子。
一個老漢揣著袖筒蹲在牆根，時不時往門裡瞅一眼。
蘇蔓蔓到的時候，劉會計正好從屋裡端著一搪瓷缸子茶水推門出來，見了她招招手：「來啦，兩點就放榜。」
下午兩點還差一刻，大隊部門口的宣傳欄前面的人越來越多。
上午參加考試的那些人幾乎全來了，還多了不少看熱鬧的。
大伙兒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，大家還在討論著上午考試的題目。
瘦高個嬸子帶著她娘家侄女站在廊檐下，正跟旁邊幾個婦女比劃著名說：「前面三個題還算得出來，到第四個題就開始暈了。」
有人捂著嘴笑，說：「我一個題掰著手指頭算了三遍，愣是沒算出來。」
說完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，推完了又趕緊踮著腳往大隊部門口瞅。
「那些題目太難了，我都多少年都沒參加考試了，今天這字寫得我手還酸呢。」
「嘿，你這寫幾個字都手酸，還來考什麼記分員啊，記分員不就得天天寫字嘛。」
「就是，你來湊什麼熱鬧。」
「那我也得來試試，萬一呢，這拿筆桿子總比在地里幹活輕鬆吧。」
一個小伙子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比劃：「我做了五題，後面的題看都看不懂。沒想到一個記分員考試整這麼老多難題，答都答不上來。」
旁邊有人接話：「反正大家都不會，怕什麼。」
話是這麼說著，都還是想著萬一自己運氣好，給碰上了呢。
蘇蔓蔓扶著腰，站得離人群遠一些，靠著院牆邊上的一棵老楊樹，手搭在肚子上，慢慢揉了兩下。
兩點整，大隊部辦公室的的門開了。
宋書記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攥著一卷紅紙，旁邊跟著陳老師和老劉會計，小張跟在最後。
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來，剛才還鬧哄哄的說話聲一下子低了。
宋書記走到宣傳欄前面站定，把手裡的紅紙舉了舉。
「今天上午的考試，陳老師一中午沒歇著，已經把卷子全改出來了。成績都在這張紅紙上。」
宋書記停一下，繼續說道：「這次記分員的崗位，就讓考試的第一名來當。都服氣吧？這可是憑著能力實打實的考出來的，這下子不管是誰都沒意見吧？」
「沒意見……」
「服氣……」
「宋書記，你就別吊胃口了，趕緊公布吧。」
「就是，宋書記趕緊的吧……別墨跡了。」
周圍有人七嘴八舌的回著。
宋書記看看大家，把紅紙遞給小張：「行，小張，你把這榜單貼上吧。」
小張接過紅紙，老劉會計端著漿糊碗跟在後頭。
小張往牆上刷漿糊的工夫，周圍人擠得更厲害，個個伸著脖子往前探。
一個年輕媳婦踮著腳往前擠，前面一個老漢拿胳膊肘撐著不讓她過，兩個人還在底下爭了幾句。
小軒本來牽著蘇蔓蔓的手，一見這陣勢就按捺不住了，仰頭看了她一眼，蘇蔓蔓沖他點了點頭。
小軒就跟泥鰍似的從人縫裡往裡頭鑽，兩條腿倒騰得飛快，嘴裡喊著「讓一下讓一下」，幾個大人低頭一看是個半大小子，也沒跟他計較。
蘇蔓蔓沒往前湊，小軒已經從人堆里鑽進去了。
他個子小，在大人腿縫裡鑽得比誰都快，剛擠到最前頭就被一個胖嬸子一屁股撅開了，他又從另一邊鑽進去，終於鑽到了宣傳欄正下方，仰著腦袋往上看。
紅紙上的字很大，毛筆寫的，從上到下排了二十幾個名字。
小軒雖然名字認不全，但「蘇蔓蔓」三個字他是認得的，就寫在紅紙的最上頭，旁邊還畫了個圈，寫著「96分」。
小軒看清楚了，轉頭就跑，又從大人腿縫裡往外鑽，嘴裡喊著：「姐！姐！你考了第一名！第一名！九十六分！」
小軒鑽出來的時候帽子都被擠歪了，跑得呼哧呼哧的。
蘇蔓蔓聽到這個結果不算意外。
上午那十道題她從頭到尾做完了，每道題的步驟都寫明了，最後一道統計學的題她昨天剛好在書里翻到過，把推演公式一步一步列了出來。
自己答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有數。
她拍了拍肚子，定下心來。
前面人群里卻開始嗡嗡地鬧騰起來了。
第一個出聲的是那個臉黑黑的趙家媳婦，她踮著腳把紅紙看了兩遍，扯著旁邊那個圓臉婦女的袖子說：「你瞅瞅，第一名甩了第二名三十好幾分呢。」
旁邊那人也往前探著頭看，嘴裡嘟囔著：「是啊，這也差太遠了。」
這成績單紅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：
第一名蘇蔓蔓，96分；
第二名趙金鳳，62分。
……
這第一名跟第二名挨得太近了，分數卻隔了整整三十四分，任誰一眼掃過去都得愣一下。
人群里孫志剛的聲音最先冒出來，他站在人群中，個子不算矮，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往宣傳欄上一指：「第一名跟第二名差這麼多，這要說沒有作弊，我肯定不信。」
李建設跟在他旁邊，把手裡的瓜子往兜里一揣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嗓門不高但尖：「宋書記，這就是你說的公平競爭？明明就是內定的名額，考試不過是個形式。既然不打算公平競爭，還搞這個考試做什麼？」
這話一出來，全場安靜了。
那個正在嗑瓜子的婦女手停在半空，蹲在牆根的老漢都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了。
宋書記正要開口，陳老師把黑框眼鏡往鼻樑上一推，站了出來。
他往孫志剛和李建設面前邁了兩步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嘴角微微一撇。
「你們叫什麼名字？你們這樣說話有什麼依據？」
陳老師看著孫志剛，不等他回答，又掃了一眼李建設，下巴往宣傳欄的方向微微抬了抬，聲音一字一頓的，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宋書記正要開口，陳老師把黑框眼鏡往鼻樑上一推，站了出來。
他往孫志剛和李建設面前邁了兩步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嘴角微微一撇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孫志剛愣了一下。
「孫志剛。你問這個干什——」
「哪個生產小隊的？」
「三隊。不是，這跟我哪個小隊有什麼關——」
「行，孫志剛同志，你剛才說作弊。作弊這兩個字可不輕。你說說，怎麼個作弊法？你要拿出證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