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志剛被他盯得往後退了半步,嘴唇動了動,想回嘴又說不出來。
旁邊李建設替他接上了:「話不是這麼說。反正第一名跟第二名差三十多分,這也太離譜了。要是只差幾分,咱也說不出什麼,差這麼多,擱誰誰不犯嘀咕?」
陳老師把目光從孫志剛身上移到李建設臉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李建設感覺自己像被x光從頭到腳被掃了個遍。
「怎麼,你覺得第一名和第二名差三十多分就是作弊?那我問你,你們上學的時候,班裡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差多少分?是不是差的分多就算作弊?」
旁邊有人沒忍住,噗嗤笑了一聲。
李建設臉漲紅了:「你這話不對。我們同樣都是高中畢業,又不是文盲,差這麼多……誰知道她蘇蔓蔓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題目?」
「哦,你懷疑我漏題。」
陳老師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,聲音輕得讓人心裡發毛:「這兩位同志,你們對我的職業操守有質疑,可以現在就去縣裡教育局舉報。我陳松年教了二十幾年書,還從沒有人質疑過我的職業操守。教育局的大門朝哪開,你們知道吧?要不要我把地址寫給你?」
孫志剛抿了抿嘴唇,沒敢接這個話。
陳老師把手背到身後,微微前傾,語氣比剛才又冷了半度。
「考場上題目我親自當場出的,兩個小時我一步沒離開過。我坐那兒什麼也沒幹,就看著你們。監督你們,也保證公平。我說的不夠清楚?」
孫志剛梗著脖子道:「那反正……題目也太偏了,大家都不會。我們都是上過高中的人,那個正態什麼分布聽都沒聽過。」
孫志剛往旁邊掃了一圈,想找其他人的認同。
那些剛還圍著看熱鬧的人,早已經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半圈。
愣是沒一個接話的。
孫志剛心裡頓時更堵了。
陳老師聽完,竟被氣笑了一聲。
「大家都不會?」
陳老師抬手,直接指向紅榜最上頭那個名字。
「那個第一名,蘇蔓蔓她會。你不會,就默認別人也不該會;別人會了,你就覺得人家作弊……你自己聽聽,這是個什麼道理?」
孫志剛和李建設被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偏偏一句完整的話都接不上。
陳老師卻沒打算給他們留臉。
「承認別人比自己強,很難嗎?你們這套說辭,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——你們做不出來的題,別人也不許會。你這叫什麼?這叫眼紅……叫嫉妒。」
最後兩個字砸下來,圍觀的人臉色都微微變了。
孫志剛只覺得臉皮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巴掌。
偏偏還反駁不了。
他猛地把棉襖袖子往上一擼,嗓門一下拔高。
「陳老師!你這話也太難聽了吧?誰嫉妒了?
我們都是響應國家號召下鄉的知青,一個知青點裡,誰比誰高貴?
都是高中畢業,她蘇蔓蔓也是高中畢業,憑啥她就會什么正態分布?
那題明顯是故意為難!考的是記分員,又不是考大學!」
他說到最後,脖子青筋都鼓了出來。
像是聲音大一點,就能把理占住似的。
不遠處站著的蘇蔓蔓輕輕皺了皺眉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棉襖,有著身孕,她沒有往人堆里擠,剛剛那些話她也都聽到了。她的眉頭已經沉了下來。
陳老師冷笑出了聲。
「你們是不是覺得……同樣是知青,同樣是高中畢業,腦袋裡裝的東西就該一模一樣?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瘦歸瘦,可那股教了半輩子書的氣勢壓下來,愣是讓兩個年輕人都不敢直視。
「你不會,只能說明你自己沒能力,蘇蔓蔓會,說明人家肚子裡有貨。就這麼簡單。怎麼?承認別人比你優秀,就這麼難受?」
李建設被刺得臉皮直抽。
「你們那點眼界,裝得下多少東西?那是不是以後誰比你們強,都得先給你們賠個不是?」
旁邊有人低頭憋笑。
還有人偷偷點頭。
孫志剛那張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。
陳老師卻還沒停。
他把棉襖袖子往上捋了半截,露出細瘦的手腕,抬手往宣傳欄一指。
「你們是不是覺得,記分員就是坐辦公室里記記工分、打打算盤?算盤珠子撥得響,就算有本事了?那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宣傳欄前安靜得很,連外頭風吹樹枝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陳老師背著手,在門口慢慢踱了兩步。
「一個合格的記分員,不只是會抄數字,更不是把工分往本子上一記就完事。你們誰想過,這些工分記上去以後,是拿來幹什麼的?」
年底算收成,要不要看數據?明年生產計劃怎麼定,要不要看數據?
哪個生產隊勞動力不夠,哪個隊出工效率低,哪個隊的工分分配有問題——這些東西靠什麼看?」
陳老師抬起手,揚了揚手裡那一摞答題紙。
「靠腦子。靠分析。不是靠誰聲音大,更不是靠誰會鬧意見。」
李建設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孫志剛還不死心,嘴唇動了動,小聲嘀咕:「那也不用考那些亂七八糟的……」
「亂七八糟?」
陳老師一下看向他。
「你知道今天的題為什麼這麼出嗎?前頭考基礎計算,中間考數據整理,後頭考分析能力。每一種題型,對應的都是記分員以後真正會碰到的工作。」
陳老師說著,點了點手裡的答題紙。
「最後那道統計題,考的是你有沒有統籌意識,有沒有趨勢預判能力。
今年哪個隊勞動力變化大,明年怎麼調配?哪塊地減產了,後面怎麼補?這些東西,全是數據里看出來的。
你們真以為記分員只是個不用下地的輕鬆活?那是大隊的帳本,是整個生產隊的底子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不少人神色都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