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原本也覺得,一個記分員而已,會寫字會算盤就夠了。
可現在被陳老師這麼一說,才發現這裡頭居然還有這麼多門道。
陳老師目光重新落回孫志剛身上。
鏡片後那雙眼睛冷得發沉。
「你不會做,不代表別人不該會。全場最後一個題只有蘇蔓蔓能答出來,說明人家肚子裡有東西,她就是最適合這個崗位的人才。
你們兩個大男人,考不過別人,不想著回去補腦子,倒先學會鬧意見了。
有這功夫,不如多看看書。」
這一下,連旁邊圍觀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孫志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最後狠狠蹭了下鞋底,扭頭就往外走。
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。
李建設也徹底沒了剛才的氣勢,跟在孫志剛後頭,往外走。
兩人擠出人群的時候,連頭都沒敢抬。
孫志剛和李建設灰頭土臉地擠出人群後,大隊部門口一下安靜了下來。
剛才還跟著起鬨的人,這會兒一個個都老實了。
陳老師扶了扶眼鏡,低頭在那一沓答題裡面翻了幾下,抽出兩張答題紙。
「這是蘇蔓蔓同志的答題紙,我就讓大家都看看,人家是怎麼答的題。」
他抖開那張答題紙,轉了個方向,對著圍觀的人。
「來,都瞧瞧。看看人家蘇蔓蔓同志這卷子,到底是不是亂寫出來的。」
原本縮在後頭的人,頓時又忍不住往前湊。
白紙黑字,工工整整。
字跡清秀利落,橫平豎直,一眼看過去乾淨得像印出來的一樣。
尤其是那些數據計算和分析過程,一步一步寫得明明白白,連改動都很少。
旁邊有人忍不住低聲「哎喲」了一句。
「這字寫得真板正……」
「別說,還真漂亮。」
「怪不得能考第一。」
有人原本還半信半疑,可這會兒看著那答題紙,也不得不服氣了。
陳老師指著最後那道題。
「看見沒有?這道統計分析題,全考場就她一個人寫出來。你們自己看看,人家是不是肚子裡有東西。」
圍觀的人腦袋湊成一圈,看得越來越認真。
越看,心裡那點不服氣越散。
有人忍不住感嘆。
「難怪能考九十六……」
「這是真有本事啊。」
「人家以前在學校估計就是尖子生。」
「字也好,腦子也靈光。」
不遠處的蘇蔓蔓站在人群外圍,忽然被這麼多人盯著夸,倒有點不好意思。
宋書記站在旁邊,見氣氛差不多了,這才清了清嗓子。
「行了。」
他背著手掃了一圈。
「現在,還有誰不服?」
這話一出,眾人立刻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「不不不,人家考得是真好。」
「我們可沒意見。」
「憑本事考上的,誰還能說啥。」
「就是,差距擺在那兒呢。」
剛才還有點小心思的人,這會兒也徹底熄火了。
誰都不是瞎子。
卷子擺在那裡,再嘴硬都沒用了。
宋書記滿意地點點頭,臉色終於緩和下來。
隨後,他目光越過人群,看向站在後頭的蘇蔓蔓。
「蘇蔓蔓同志。」
他抬起手,朝她招了招。
「過來。」
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。
蘇蔓蔓扶著腰,慢慢走了過去。
宋書記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明顯多了幾分滿意。
隨後,他當著所有人的面,聲音洪亮地開口。
「經過考試和大隊綜合考量——從今天開始,咱們紅旗大隊記分員的位置,由蘇蔓蔓同志正式擔任!」
話音一落,周圍頓時響起一陣掌聲。
有人是真佩服。
有人是順勢捧場。
也有人單純羨慕這個不用下地的崗位。
可不管心裡怎麼想,至少明面上,再沒人敢說半句閒話。
宋書記看著蘇蔓蔓,難得露出點笑模樣。
「蘇蔓蔓同志,以後好好干。」
蘇蔓蔓抿唇笑了笑。
「謝謝書記和大家的信任,我會努力的。」
外頭的人群漸漸散了。
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大隊部門口,很快只剩下一地瓜子殼和被踩亂的泥腳印。
蘇蔓蔓則跟著宋書記、陳老師,還有大隊部幾個人一起進了辦公室。
小軒也趕緊跟了進去,像個小尾巴似的守在自家姐姐旁邊。
屋裡燒著爐子,比外頭暖和不少。
蘇蔓蔓剛坐下,小軒就特別有眼力見地把旁邊搪瓷缸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「姐,你喝點熱水。」
蘇蔓蔓笑著接過來。
陳老師直到這會兒,才算真正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姑娘。
剛才在外頭,他注意力都放在那兩個鬧事的刺頭身上。
現在靜下來一看,倒真有些意外。
小姑娘年紀看著不大。
皮膚白淨,眉眼秀氣,扎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,身上還帶著股學生氣。
說是剛畢業的高中生,誰都信。
偏偏棉襖底下,小腹已經明顯隆起,已經有了准媽媽的模樣。
陳老師目光落到她肚子上,又想起剛才宋書記說的話,心裡不由有些感慨。
這個記分員崗位,原本就是霍青凌替媳婦爭取來的。
畢竟蘇蔓蔓懷著孩子,下地幹活太辛苦。
結果有人不服氣,這才臨時加了場考試。
想到這裡,陳老師又忍不住多看了蘇蔓蔓兩眼。
陳老師扶了扶眼鏡,語氣比剛才在外頭溫和了許多。
「蘇蔓蔓同志。你真是高中畢業?」
這話一問,辦公室里幾個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。
顯然,他們心裡也好奇。
蘇蔓蔓點點頭。
「是,陳老師,我高中畢業一年多。」
陳老師有些好奇:「我出的那題,特別是最後一道,可不是一個高中生能做得出來的。」
蘇蔓蔓不想提蘇父,省得多出不必要的麻煩。
「統計學那些內容,我是自己從書上學的。」
「自己學的?」
陳老師明顯愣了一下。
「你還專門看統計學的書?」
蘇蔓蔓笑了笑。
「也不算專門學,就是以前偶然翻到過,覺得挺有意思,就順便看了看。」
她已經儘量說得低調。
可辦公室里幾個人還是聽得面面相覷。
順便看看?
普通人連「統計學」是啥都說不上來,她居然還能自己學。
陳老師更是越看越稀罕。
那神情,簡直像發現了什麼好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