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把表格往老劉會計桌上一拍:「俺以前用煙盒紙都能記,現在還得填這玩意兒?這又是日期又是工種又是工時,俺又不是帳房先生!」
老劉會計把算盤往旁邊一推,正要開口,蘇蔓蔓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她把老趙請到桌邊坐下,把那張表格攤平了,拿手指著第一行說:「趙隊長,你看這兒。以前你記出工,寫得簡單。可我翻去年秋收的帳,有兩回你隊裡的人來問工分,二狗說是你記岔了;鐵柱說他有一天你沒記上,是你忘了。最後老劉會計花了一下午才理清。」
老趙嘴唇動了動,沒接話。
「這個新表是費點事,但你把誰幹了什麼、幹了多少,當天填進去,月底你隊裡的人來問工分,你翻開一頁給他看就行。哪天、啥活、幾分,清清楚楚。他不再來找你吵,你也不用再想破腦袋。」
蘇蔓蔓把表格翻過來,背面印著簡單的填寫說明:「看著多,其實就填幾個數。」
老趙頭悶著頭把那表格看了又看,最後往兜里一揣,站起來走了。
過了三四天,他又來了,不是來吵架的,是來多要幾張空表的。
「那玩意兒還真好使,二狗那小子昨天又來問上月底的工分,俺翻開本子一指他就閉嘴了。」
蘇蔓蔓把一沓新表遞給他,老趙頭接過去的時候還嘟囔了一句:「你這丫頭,有兩下子。」
追肥期的調整方案,蘇蔓蔓寫了整整三頁紙。她把二隊和三隊前三年的數據拆成一張對比總表——刨糞、運肥、追肥、澆水,每道工序占了多少勞力、花了多少天、最後畝產多少,全用柱狀圖並排畫在一起。
連老劉會計看了都說:「我管了十幾年帳,從沒把這些數字畫得這麼明白過。」
生產會上,蘇蔓蔓把新的調整方案講完,底下安靜了沒幾秒,角落裡就有人站起來了。
是四隊的老韓頭,五十來歲,種了大半輩子地,在屯子裡向來自詡是種地的老把式。
他把旱菸袋往桌上一磕,嗓子粗得像砂紙:「我說宋書記,俺們種了幾十年的地,啥時候不是這麼種的?刨糞、翻地、下種,祖宗傳下來的章法。現在讓一個小丫頭片子來教俺們怎麼種地?這不是活回去了嘛!」
旁邊有幾個人跟著點頭。
一個灰白頭髮的漢子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,看了韓老四一眼。
韓老四見有人支持,嗓門更大了:「她那個什麼數據不數據的,俺聽不懂。俺就知道,地是靠人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,不是靠紙上畫幾根道道畫出來的!」
三隊隊長老趙頭坐在前排,回頭瞅了他一眼,沒吭聲。
他心裡頭其實也覺得這丫頭說的有點道理,他隊裡去年追肥沒跟上,畝產確實比二隊少了一截。
但他也想聽聽宋書記怎麼說,所以沒急著站隊。
宋書記站起來,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釘在桌面上:「韓老四,我問你。去年秋天,你隊裡那片玉米地,追肥的時候你們出了多少人?」
韓老四愣了一下:「多少人?那誰記這個……
「你不記,蘇蔓蔓同志幫你記了。」
宋書記把蘇蔓蔓手繪的那張對比表拿起來,往桌上一攤,「去年追肥期,你們四隊出工人數最積極,刨糞的人占了一半多。可你刨出來的糞,多少運到地里了?多少還堆在地頭?你刨糞的人再多,糞到不了莊稼根底下,莊稼能吃飽?」
韓老四嘴唇動了兩下,沒接上話。
宋書記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,把茶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,擱下,語氣緩了些,但話裡頭的分量一點沒減:「憑老經驗,咱們紅旗大隊的畝產年年排在公社倒數。人家蘇同志這些天翻帳冊子,把好幾年的出工數據全理清楚了,哪隊人力分配對、哪隊不對,全畫在紙上,看得一清二楚。人家肚子裡有東西。我相信她,讓她試試。出了問題……我負責。」
宋書記把最後三個字咬得格外重。
屋裡沒人說話了。
老趙把菸袋鍋子往包里塞了塞,慢吞吞站起來:「俺們三隊照新方案試一年。反正去年的老法子也試不出個好收成,換換就換換。」
二隊老孫彈了彈菸灰,把菸袋夾在手指縫裡點了點頭:「二隊沒意見。」
宋書記沖他點了點頭,示意他坐下,目光又掃向角落裡的韓老四。
韓老四低著頭搓菸葉子,不搭腔了。
宋書記也沒再點名,把桌上的表格整了整:「既然這樣,少數服從多數,追肥期勞力調配方案,從明天起照蘇蔓蔓同志的建議執行。各隊隊長把每天的出工分布報到大隊部,蘇蔓蔓統一跟蹤進度。有什麼問題及時反饋,別等月底算帳再來找補。」
散會後,人陸陸續續往外走。
宋書記把筆記本合上,走到蘇蔓蔓跟前,站住了。
他把茶缸子裡的涼茶水一口喝乾,抹了把嘴,看著她,嘆了口氣又笑了。
「蘇知青啊,我自己可都是豁出去了,剛才那話你也聽見了,出了什麼問題,我這書記擔著。」
宋書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,眼神裡頭是長輩對晚輩的那種託付:「這事兒辦好了,以後大隊的生產管理就按你的思路來。辦砸了,我這老臉就跟你一塊兒丟。你說我圖啥。」
蘇蔓蔓把筆記本抱在懷裡,抬頭看著宋書記,點了點頭。
「宋書記,我不會讓您失望的。數據我都核實過,二隊的經驗確實可以推廣。只要各隊按方案執行,今年的追肥進度肯定比去年強。」
宋書記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行,我信你。」
蘇蔓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,嘴角彎了一下。
宋書記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塞,搖了搖頭,笑著往外走。
宋書記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並不算輕鬆。
會上的爭執還在耳朵邊上嗡嗡響,雖說韓老四被他拍桌子壓下去了,各隊隊長回去以後會不會照辦,他心裡也沒十足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