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書記走到廊檐下，正想掏菸袋鍋子點一鍋煙靜靜，一抬頭看見霍青凌靠在柱子邊上。
宋書記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塞，劃了根火柴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。
「又來接媳婦？你小子，真是寶貝你那個媳婦，等很久了吧？」
霍青凌往會議室那邊看了一眼，蘇蔓蔓還坐在桌前整理筆記。
「沒有，我剛來。」
宋書記瞅了他一眼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出去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：「趕緊接回去吧！你媳婦現在可是咱們大隊的寶貝疙瘩，給我照顧好了。」
蘇蔓蔓從會議室里走出來，拎著布包，另一隻手撐著後腰。
霍青凌迎上去，把她手裡的布包接過來，扶住她的胳膊肘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等很久了嗎？」
「沒有，我剛來，小軒說你今天開會，我就來看看。」
兩個人出了大隊部的院子。
接下來幾天，新方案在春耕生產會上正式推行。
蘇蔓蔓也開始忙起來，把各隊報上來的勞力分布全理清了。
這些天霍青凌每天掐著點來接人，等她把最後一份日報表填完，跟老劉會計對完數，接上她一起回家。
日子就這麼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周一的早上，照例是大隊的周例會。
周會開完，該說的事都說完了，幾個隊長合上記工本準備走人。
宋書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，缸子底磕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還有個事。」
宋書記抹了把臉，那臉色一看就是被什麼事壓了好幾天：「前兩天我去公社開會，上面說了，過陣子要下來檢查春耕進度。檢查就檢查吧，還非得看什麼宣傳板報，還要參加評比。說是一個大隊的精神面貌，全寫在板報上。」
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撂。
「這會兒都忙春耕呢，我去哪找人搞這板報？縣裡就喜歡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，地里的苗還沒長齊呢，先要看牆上的字。」
老劉會計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，摘下老花鏡，慢條斯理地開口：「宋書記，話不能這麼說。這幾年評比先進大隊，咱們就是宣傳這塊沒跟上，分被扣了，化肥指標就比人家少了兩成。
去年拖拉機零件的事，申請了好幾回也沒批下來。這宣傳板報，看著是虛的，可是跟咱能不能評上先進分不開。
咱們紅旗大隊吃了多少回這上面的虧了，咱們得重視這個問題。」
宋書記把手一攤：「你說得輕巧，我去哪找人弄？小學那邊我問過了，唯一一個美術老師上個月就調走了。剩下幾個老師人家也抽不出空。咱大隊裡頭，是你能寫還是我能畫？」
幾個隊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。
老趙把菸袋鍋子往荷包里一揣，那意思是別看我。
韓老四抱著胳膊，臉扭向窗外。
蘇蔓蔓把筆記本合上，抬起頭來。
「宋書記，要不我試試。」
宋書記眼睛一亮，在桌上拍了一巴掌。
「我怎麼把你給忘了！蘇知青，你那字寫得好。考試那天陳老師把你卷子一亮，那字寫得那叫一個板正。板報這事就交給你了。」
宋書記頓了頓，又趕緊補了一句：「你也不要有什麼壓力，只要不開天窗就行。往年咱們大隊的板報，不是字歪了就是畫花了，有一回還讓雨水泡了半拉，只要不鬧出這種笑話來，就算完成任務。」
宋書記指了指坐在門口的小張。
「小張，你就協助蘇知青，聽她指揮。要搬梯子搬梯子，要打水打水，跑腿的活你包了。蘇知青懷著身子，不能讓她自己爬上爬下。」
小張立馬站起來：「是，宋書記，我隨時聽候蘇同志差遣。」
蘇蔓蔓點了點頭。
「好的，我們一起加油！」
會議散了以後，幾個生產隊長夾著記工本，邊往外走邊還在議論板報的事。
「這玩意兒還能評先進？」
「誰知道縣裡咋想的。」
「不過蘇知青那字是真好看，說不準還真能弄出點樣子。」
屋裡的人漸漸走空了。
宋書記卻像是終於卸下一塊大石頭似的，長長鬆了口氣。
「蘇知青，這事就拜託你了。時間不多，公社那邊說了，最多也就四五天，人就下來檢查。」
蘇蔓蔓點點頭。
「我先去看看宣傳欄。」
大隊部外頭那塊宣傳欄，其實已經有些年頭了。
木框被風吹雨打得發灰，邊角還裂了幾道縫。
裡頭糊著的舊報紙早就褪了色，去年留下來的「農業學大寨」幾個紅字，被太陽曬得發白，邊角捲起來一大片。
旁邊還殘留著被雨水泡開的墨跡。
確實寒磣。
蘇蔓蔓站在宣傳欄前看了一會兒。
小張站旁邊撓了撓頭。
「蘇同志，要不……咱重新糊幾張紅紙，再寫幾個大字？」
他說完自己都有點心虛。
因為往年基本都是這麼幹的。
寫幾個口號，畫兩朵大紅花，再貼張偉人像，就算完成任務。
蘇蔓蔓卻沒立刻說話。
她站在原地，認真觀察著整塊板報的大小和布局。
七十年代的大隊宣傳欄，其實很像後世的社區公告欄。
但大家的思路還停留在「把字寫滿」。
沒有排版，沒有重點，更別說視覺設計。
蘇蔓蔓想了想，腦子裡已經慢慢有了畫面。
片刻後，蘇蔓蔓忽然開口。
「小張，咱們大隊現在有顏料嗎？」
「顏料？」
「嗯，紅色、黑色、黃色這些都行。」
小張愣了一下。
「倉庫里可能還有點以前剩的，我去找找。」
「還有舊報紙、漿糊、刷子，也幫我拿來。」
「哎，好。」
小張一溜煙跑了。
蘇蔓蔓則轉身回了辦公室，拿出筆記本，開始低頭畫草稿。
她畫得很快，先劃分區域，標題區，春耕宣傳區，先進生產小組展示區，政策學習欄，勞動標兵欄。
甚至還專門空出一小塊「生產數據對比」。
劉會計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蘇知青，你這是……板報？」
「嗯。」
蘇蔓蔓頭也沒抬。
「以前的板報內容太亂了，大家看兩眼就不想看了。得讓人一眼就知道重點在哪。」
老劉會計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雖然沒完全聽懂，可莫名覺得……很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