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軒筆下已經勾出個工人輪廓，戴著工帽，肩膀寬闊，一隻手扶著拖拉機方向盤，另一隻手抬起來，像是在往前指。
鉛筆稿雖然還沒上色，那股精神勁兒已經透出來了，尤其是人物眼神，朝前看著，有股子蓬勃的朝氣。
小軒自己退後兩步看了看，覺得工人的手臂還不夠有力，又拿起橡皮擦了，重新勾了一遍輪廓線，這回把肩膀加寬了些，手背上的筋也勾了兩筆。
老劉會計端著茶缸子從旁邊經過，腳步停了，「喲」了一聲：「還真像那麼回事。」
小張在旁邊一個勁點頭：「是吧？我剛才也嚇了一跳。你小子真不錯，這咋畫這麼好？」
小軒本來還有點緊張，畢竟好久沒正經畫過了。
結果被兩人一夸，耳朵都紅了，手裡的筆越發穩了。
「以前……以前學過一點。」
「這叫學過一點？」
小張瞪著眼。
「你這都快趕上公社宣傳欄上那些畫了！」
老劉會計也忍不住點頭。
蘇蔓蔓站在旁邊，低頭繼續量尺寸，聽著幾人說話，嘴角也忍不住輕輕彎了彎。
她知道，小軒是有天賦的。
小時候蘇父單位里那個教畫畫的老師就說過的。
「小軒這孩子，眼裡有東西，繪畫方面是有點天賦的，好好培養，未來不可限量。」
那時候蘇父聽得高興，回來還特意給小軒買了一盒新顏料。
只是後來……
想到這裡，蘇蔓蔓動作微微頓了一下。
很快又若無其事繼續忙手上的事。
這邊，小軒已經越畫越投入了。
「姐，這個人物姿勢這樣行不行？」
蘇蔓蔓走過去看了看。
「手臂再抬高一點。人物要有那種往前沖的感覺。宣傳畫最重要的是精神氣。」
小軒立刻點頭。
「好。」
說完就認真改了起來。
小張站旁邊看得津津有味。
一會兒看看小軒，一會兒又看看蘇蔓蔓。
越看越覺得稀奇。
這姐弟倆，人家是真有本事。
一個寫得好，一個畫得好。
這放城裡，那不就是妥妥的文化人嗎？
想到這兒，小張忽然壓低聲音，悄悄沖老劉會計說道：
「劉叔，我怎麼感覺……咱們這回的板報，說不定真能拿獎？」
半晌，老劉會計才慢吞吞來了一句。
「我看……還真有點戲。」
他說完，又推了推眼鏡，往蘇蔓蔓那看了一眼。
蘇蔓蔓這會兒已經開始在白紙上試筆了。
她寫的是簪花小楷，落筆細膩工整。
一筆一划整整齊齊，遠遠看過去，漂亮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。
小張看得直咂嘴。
「蘇同志，你這字到底怎麼練的？怎麼寫得跟印刷的一樣？」
蘇蔓蔓被他說得笑了一下。
「以前上學的時候練得多。」
老劉會計也點頭。
「字如其人。這姑娘，做事就穩妥，這字也看著舒服。我年輕時候也練過一陣，後來打算盤把指頭練粗了，寫不出這個秀氣勁兒了。」
小張在旁邊樂：「劉叔你那字跟螞蟻爬似的，跟蘇同志這字哪能比。」
老劉會計瞪了他一眼，自己也笑了。
下午的時間過得快，太陽偏西的時候，蘇蔓蔓把毛筆擱下，甩了甩手腕。
畫紙上已經鋪了好幾排正文小字，簪花小楷工工整整，每一列的行距都對得整整齊齊。
小軒那邊工人形象已經勾完了，連拖拉機的輪子和方向盤都畫好了，只等著上色。
他把畫紙小心地擱在桌角晾著，拿兩張舊報紙蓋在上面怕落灰。
「姐，我肚子叫了。」
小軒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，揉了揉肚子。
「收工，回家吃飯。」
蘇蔓蔓把桌上的紙筆歸攏好，跟老劉會計打了個招呼，帶著小軒出了大隊部的門。
四月的傍晚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小軒一隻手拽著蘇蔓蔓的袖子，嘴就沒停過。
「姐，我明天給工人上色，工裝我想塗藍的，姐你說藍的好看還是綠的好看？還有向日葵的花瓣我想塗黃的，花盤塗棕的，你說呢？」
「藍的好看，花盤塗深棕。」
蘇蔓蔓一一應著，步子不快，一隻手撐著後腰。
小軒滿意了，踢了顆小石子，石子滾進水溝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到家的時候，霍青凌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。
他聽見院門響，探出半個身子。
「回來了？趕緊洗手吃飯。」
小軒洗完手第一個竄到桌邊，端起湯喝了一大口，燙得直伸舌頭。
「慢點，又沒人跟你搶。」
蘇蔓蔓在小軒後腦勺拍了一下。
蘇蔓蔓自己也坐下來，端起碗慢慢喝。
三人一邊吃飯，一邊聽著小軒不停的說著今天他在大隊畫畫的事情，說起有人誇他還挺驕傲的。
小軒說話的間隙，蘇蔓蔓插空說了句：「可能吃完飯，我打算去大隊部加加班，白天有些其他人和事情打攪，晚上能安安心心寫板報，再說時間也比較緊，我怕到時候完不成。」
「行，一會兒吃完飯我跟你一起去。」霍青凌想也沒想就說道。
「我也去，我也去，我那畫稿還沒弄完呢。」小軒也叫囔著。
蘇蔓蔓看到家人對自己的支持，心裡暖暖的。
「行，那吃完飯，我們一起去加班。」
吃完飯，他們一起把廚房收拾後就出門了。
天色已經暗下來了，屯子裡靜悄悄的，遠遠有幾聲狗叫。
大隊部的燈亮起來，煤油燈加了兩盞放在桌角，橘黃色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蘇蔓蔓把需要霍青凌寫那份標題大字指給他看。
抓革命、促生產、迎春耕。
另外還有左下角標語區的幾行短句。
霍青凌把紙擺正，毛筆蘸飽了紅顏料，在紙上落了第一筆。
筆鋒落下去，白紙上洇開第一道紅，橫是橫，豎是豎，撇捺收得乾乾淨淨，每一筆都帶著過年寫春聯時那股鋒利勁兒。
蘇蔓蔓在旁邊寫著正文小字，偶爾抬頭看一眼霍青凌寫的標題，筆尖在紙上停一下，又繼續往下寫。
小軒在一邊認真完成自己的畫稿。
三個人各有分工，各自忙著手上的事情。
屋裡安靜得很，只有毛筆在紙上走的聲音，還有小軒偶爾的嘟囔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