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三個在大隊部連續加了兩個晚上的班。
白天要上工,有其他事情要忙,真正能靜下心弄板報的時間,只有晚上。
屋裡滿是墨水和顏料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蘇蔓蔓則和霍青凌分工寫字。
兩個人的字放在一起,效果居然意外地協調。
霍青凌的字鋒利大氣,一筆一划力道極重,像刀劈出來似的。
那大標題寫出來氣勢十足。
遠遠看過去就特別抓眼。
而蘇蔓蔓的簪花小楷則秀氣工整。
細細密密排在旁邊,把整塊板報壓得特別穩。
一剛一柔,讓板報顯得更有層次感。
第二天夜裡收工時,整塊板報的大框架終於全部完成了。
桌子上、地上,全鋪滿了紙。
紅旗、麥穗、向日葵,還有工農兵宣傳畫,被暖黃色燈光照得格外鮮亮。
尤其小軒畫的那幅春耕圖。
拖拉機開在田間,後頭跟著播種的社員。
人物臉上全帶著笑,宣傳畫那股熱火朝天的勁兒。
蘇蔓蔓這會兒正扶著腰慢慢站起來。
連續坐了兩晚上,她腰已經有些酸了。
霍青凌立刻放下筆,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「累了?」
「有一點。」
蘇蔓蔓輕輕揉了揉後腰。
霍青凌眉頭皺了皺。
「早說讓你別熬這麼晚。」
嘴上雖然這麼說。
可霍青凌扶她動作卻特別小心。
蘇蔓蔓被他這副緊張樣弄得有點想笑。
「哪有那麼嬌氣。」
小軒則蹲在地上拼板報。
一邊拼一邊樂。
「姐,快看整體效果!」
霍青凌幫著把幾張大紙按照設計圖順序排在地板上。
幾人一起往後退了幾步。
整塊板報瞬間完整地呈現在眼前。
視覺衝擊一下就出來了。
比他們最開始想像的效果還好。
小軒站在蘇蔓蔓旁邊,仰著腦袋問:「姐,行不行?」
蘇蔓蔓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小孩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小塊藍顏料。
她伸手輕輕給他擦掉,眼裡也忍不住帶了點笑。
「行。效果還不錯。」
小軒一聽,頓時咧嘴樂了。
那股高興勁兒,壓都壓不住。
霍青凌站在旁邊,看著姐弟倆,眼神也不自覺柔了下來。
第三天一早。
小張和老孫就搬著梯子來了,兩人今天明顯特別積極。
尤其老孫,以前最煩這些宣傳工作。
今天卻主動來幫忙。
原因無他——這板報是真好看。
小張蹲看了最後擺在地上的板報,嘴裡「嘖嘖」個不停。
「真好看……我都捨不得往外貼了。」
小張和老孫先把宣傳欄重新擦了一遍。
隨後開始刷漿糊、貼底紙。
小張踩著梯子負責貼高處。
蘇蔓蔓和小軒在底下遞紙。
老孫則端著漿糊桶滿場跑。
「哎哎哎,左邊再高一點!」
「對對對,就這個位置!」
「小張,你手穩著點,別弄壞了!」
幾個人忙得熱火朝天。
蘇蔓蔓站在旁邊看整體位置。
時不時調整一下順序。
最後幾張主板塊全部貼好後,整塊宣傳欄瞬間煥然一新。
跟以前灰撲撲的模樣完全不是一個東西。
可蘇蔓蔓還沒停。
「小軒。」
「哎!」
「你把邊角再補點小插圖。這裡加兩隻飛鴿。底下再添點麥穗。」
「好!」
小軒拿著筆,踩著凳子就開始補細節。
而蘇蔓蔓則拿細筆,在邊框處慢慢描花邊。
線條一圈圈繞開。
原本已經很好看的板報,頓時又精緻了不少。
等全部弄完,已經快中午了。
太陽慢慢升高。
不少下工路過的社員,遠遠就被宣傳欄吸引住了。
「哎?這是咱們大隊的宣傳欄?」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
「這也太氣派了吧!」
有人連路都不走了。
直接圍了上來。
還有幾個孩子仰著頭,一個勁兒盯著那些宣傳畫看。
「這個拖拉機畫得真像!」
「還有紅旗!」
「這字寫得真漂亮!」
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連去吃飯的人都忍不住先繞過來看一眼。
原本冷冷清清的大隊宣傳欄,一下成了整個紅旗大隊最熱鬧的地方。
幾個大娘挎著籃子踮著腳往裡看,有個小媳婦抱著孩子擠在最前排,指著小軒畫的向日葵說「這花兒跟咱院裡種的一樣」。
「蘇知青啊!這次多虧了你啊。咱們評先進有指望了。」
宋書記背著手站在人群後頭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他指了指宣傳欄,又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老劉會計。
「怎麼樣,老劉,我說這丫頭能行吧。」
老劉會計扶了扶老花鏡,慢條斯理地說道:「你那會兒可不是這麼說的。你說『只要不開天窗就行,不鬧笑話就算完成任務』。」
「去去去,」宋書記擺著手笑了,「我那是怕她有壓力。你看看這板報,這字這畫,可是比縣公社的宣傳欄還好看。」
小張在旁邊插了一句嘴,比了個寫字的手勢:「蘇知青那字,跟印刷機印出來似的。你是沒看見,她寫的時候我在旁邊瞅著,一筆一划連個抖都不帶打的。」
宋書記點了點頭:「明天這檢查組就要來了,我這心頭的大石頭也終於落地了,最重要的事情搞定了,下午咱把大隊部的衛生好好搞搞,蘇知青,你就不用動,我們做就行。」
「這回咱們紅旗大隊總算能揚眉吐氣一回了。」
宋書記美滋滋哼著小調回了辦公室。
當天晚上,宋書記還專門讓小張檢查了兩遍宣傳欄。
怕風吹,怕下雨。
連漿糊邊角都重新按了一遍。
大家盼著第二天檢查組來時,能好好露臉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帶著點灰濛濛的亮色。
蘇蔓蔓剛走到大隊部門口,就覺得氣氛不對。
宣傳欄那邊圍滿了人。
可跟昨天熱熱鬧鬧的氣氛完全不同。
沒有夸聲。
沒有笑聲。
一群人站在那裡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小張站在人群最前頭,急得團團轉,腦門上全是汗。
老劉會計蹲在一旁,手裡夾著煙,半天沒抽一口。
宋書記更是黑著臉,站在宣傳欄前一句話不說。
蘇蔓蔓心裡猛地一沉,她快步走過去。
人群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路。
下一秒,她看清了宣傳欄。
整個人微微一頓。
板報被毀了。
鮮紅的油漆從中間潑下來。
原本最出彩的那幅春耕宣傳畫,幾乎毀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