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油漆順著紙面往下淌。
人物、拖拉機、麥穗，全糊在一起。
最中間的大標題也被蓋住了。
昨天還讓所有人驚艷的板報，現在像被人硬生生捅了一刀。
周圍安靜得厲害。
那種感覺，就像一群人滿懷期待捧著什麼寶貝，結果一夜之間，全碎了。
小張聲音都發啞了。
「蘇同志……這、這咋辦啊……一會兒檢查組就要來了……」
老劉會計抬頭看著那塊板報，心疼得直嘆氣。
「可惜了……真可惜了……那麼大一幅畫，畫了兩個晚上……這重新再弄來不及了。」
宋書記臉色黑得嚇人，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「查！必須查出來是誰幹的！讓我知道哪個王八犢子乾的，我扒了他的皮！」
人群里也炸開了鍋。
「這明顯是故意的！」
「誰大半夜往宣傳欄潑油漆啊！」
「昨天還好好的！」
旁邊有人低聲罵。
「哪個缺德玩意兒乾的！」
「這不是存心害人嗎！」
「這下完了……」
希望像是被人一盆冷水直接澆滅了。
小軒站在人群後頭。
他愣愣看著宣傳欄，整個人都傻住了。
尤其看到最中間那幅春耕宣傳畫時，小臉一下白了。
那是他畫了整整兩天的畫。
昨天板報貼出來的時候，還有那麼多人誇他畫得好。
小軒嘴巴一癟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他死死盯著那幅畫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。
下一秒，終於沒忍住，「哇」地一下哭出了聲。
「我的畫……嗚……我的畫……」
那哭聲一下把周圍人心裡都扯得發酸。
小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「我畫了好久的……怎麼給弄成這樣了……明明昨天還好好的……」
小軒到底還是個十歲的孩子。
辛辛苦苦熬了兩天，好不容易畫出來的東西，一夜之間被毀成這樣，那種委屈根本壓不住。
旁邊老劉會計都嘆了口氣。
「造孽啊……」
蘇蔓蔓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她自己心裡其實也很難受。
可越是這種時候，她越知道不能亂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，如果她慌了，那這事就真完了。
蘇蔓蔓盯著宣傳欄看了好一會兒。
忽然開口：「還有救。」
蘇蔓蔓的聲音不大，周圍一下安靜了。
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她。
小張愣住了。
「啊？」
老劉會計抬起頭。
「還能救？」
蘇蔓蔓沒解釋，她眼神越來越亮。
「小軒。」
小軒抹了把眼淚。
「姐……」
「別哭了。」
蘇蔓蔓語速很快。
「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。我們要解決問題。」
蘇蔓蔓伸手指著宣傳畫中間那片被潑開的紅色。
「你現在立刻去拿黑筆，把這些邊緣重新勾線。別遮油漆。順著它的走勢走。」
小軒愣了。
「順著……油漆？」
「對。」
蘇蔓蔓的語氣沉穩而自信。
「把它改成紅旗，改成朝陽，改成光影，原來的畫不要了，我們重新做效果。」
小軒雖然還沒完全反應過來。
可看著蘇蔓蔓鎮定的樣子，慌亂竟也慢慢壓了下去。
「好！」
蘇蔓蔓立刻轉頭。
「小張！」
「在！」
「去把剩下的顏料和筆全拿來。再讓人趕緊去地里叫霍青凌，有些字需要他重新補。」
「快！」
「哎！我馬上去！」
小張撒腿就跑。
整個大隊部門口一下重新動了起來。
剛剛那股死氣沉沉的絕望感，竟硬生生被蘇蔓蔓一句「還有救」拉了回來。
蘇蔓蔓已經顧不上別的了。
她直接拿起筆，在宣傳畫邊緣快速勾線。
原本被毀掉的大片紅油漆，在她筆下竟慢慢有了形狀。
像翻卷的紅旗。
像噴薄的朝陽。
她下筆極快。
一邊畫一邊指揮。
「小軒，這裡加放射線，人物眼睛重新提一下。拖拉機不要補完整，留點殘缺感。」
「對，就是這樣。」
小軒越畫越快。
剛開始還帶著哭腔。
後來整個人已經徹底投入進去了。
姐弟倆一個勾線，一個補細節。
動作快得幾乎不停。
旁邊圍觀的人慢慢看呆了。
因為那塊原本已經被毀掉的板報，竟真的一點點「活」了過來。
甚至比原來還更有衝擊感。
大片潑開的紅色，被改成翻騰的旗幟背景。
黑色線條穿插其中，人物輪廓一下鮮明起來。
那種撲面而來的力量感，比之前工整的宣傳畫更震人。
老劉會計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「這……還能這麼弄？」
宋書記也徹底愣住了。
剛剛那股暴怒和絕望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震驚。
就在這時。
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霍青凌大步從地里趕了過來。
他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。
額角都帶著汗。
可人還沒到跟前，目光已經先落在宣傳欄上。
只一眼。
他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旁邊有人立刻開口。
「霍知青，板報讓人給毀了！」
霍青凌下頜繃緊，那雙眼睛冷得嚇人。
可下一秒，他就聽見蘇蔓蔓喊他。
「霍青凌！」
霍青凌立刻抬頭。
蘇蔓蔓直接把筆遞過去。
「這裡的大標題重新壓一遍。用你昨天那個字體。能不能行？」
霍青凌連一句廢話都沒有，直接接過筆。
「能。」
隨後踩上凳子，抬手就開始重新補字。
動作乾脆利落。
而蘇蔓蔓和小軒繼續補畫。
三個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卻默契得驚人。
一個補字。
一個勾線。
一個完善整體結構。
整個宣傳欄前頭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。
可偏偏就是這種爭分奪秒的緊張感，一下把周圍所有人的心全提了起來。
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。
宣傳欄前安靜了兩秒。
緊接著——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
不知道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隨後人群一下炸開了。
「這、這比昨天還好看啊！」
「媽呀，這紅旗跟真的在飄一樣！」
「你看那個太陽，跟從後頭衝出來似的！」
「還有那人，看著比昨天還精神！」
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前湊。
剛剛那些讓人絕望的紅油漆，現在居然全成了畫面的一部分。
大片翻卷的紅色，被改成了迎風招展的紅旗和朝陽背景。
黑色線稿穿插其中。
人物輪廓被重新勾勒後，反而比之前更有力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