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凌沒停，繼續往前走，步子又輕又穩，像踩在自家炕上似的。
他走到一處水草邊上停了兩秒，又一個彎腰，第二條。
沒過多久，第三條，第四條。
桶里的動靜越來越熱鬧。
那幾個折騰半天沒抓著魚的人徹底不撈了，圍過來，伸著脖子往他桶里看。
「霍知青，你這咋抓的？咋一抓一個準？」
霍青凌直起腰，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，語氣很淡：
「別總盯著魚，看水紋。魚動的時候，水紋不一樣。」
他指了指水面一處不起眼的細波。
「像那種，底下八成有東西。」
有人學著他的樣子低頭研究，看了半天，除了太陽晃得眼發花，啥也沒看出來。
「這玩意兒還真得講天賦。」
「霍知青這眼神，也忒厲害了。」
「怪不得人家一個人能幹翻六頭野豬呢，這眼睛就跟尺子似的。」
霍青凌沒接這些話。
他又撈了兩條，掂了掂桶，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，便拎著桶上了岸。
褲腿上全是水，腳背上沾著細沙和碎草屑，他也渾不在意。
桶里幾條鯽魚活蹦亂跳，鱗片在太陽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光，看著就鮮。
旁邊有人羨慕地嘖了一聲：「你家蘇知青可真有口福，這魚燉湯最養人了。」
霍青凌低頭看了眼桶里的魚，嘴角終於微微揚了一下，那個弧度很輕，幾乎看不出來，但聲音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「嗯，給她補補。」
說完拎著魚就往家走。
中午的太陽把他影子縮成腳下小小一團，曬得後背發燙，可他腳步輕快得很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就一件事——出來這一會兒了，炕上那大大小小的幾個，應該快睡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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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時，院門剛一推開。
小軒就「噔噔噔」從屋裡跑了出來。
「姐夫！抓到魚了嗎？」
霍青凌剛把水桶放下，小軒腦袋已經探了過去，差點栽進桶里。
下一秒，眼睛瞪得滾圓。
「哇！這麼多！」
桶里幾條魚活蹦亂跳，尾巴甩得水花四濺。
有一滴濺到小軒臉上，他拿手背一抹，也不嫌腥。
人已經蹲下去了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恨不得把臉貼到水面。
「這條大！這條燉湯肯定好喝！奶白奶白的！還有鯽魚！我姐最愛喝鯽魚湯！」
桶里幾條魚還活蹦亂跳。
霍青凌把桶放到廚房門口。
「別玩水。待會兒把你褲子弄濕了。」
小軒嘴上嗯嗯嗯，腦袋點得跟啄米似的，眼睛還黏在桶上，手指頭已經伸進去了。
霍青凌也不管他，洗了手，轉身進屋。
窗簾拉了一半，午後的光軟塌塌地鋪進來，被窗格子切成一格一格的，落在炕沿上。
蘇蔓蔓醒了，歪在炕頭，頭髮睡得有點亂，碎發貼在臉側。
看見霍青凌進來，她嘴角彎了彎，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啞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」
霍青凌應了一聲，目光先去找那兩個小的。
「鬧沒鬧？」
「沒有。」
蘇蔓蔓搖頭，低頭看了眼身邊。
「睡得可好了。到現在都沒醒。」
話音剛落地，旁邊的雲驍動了。
小腿一蹬，又一蹬，小臉皺起來，嘴巴一癟，渾身上下都寫著不痛快。
真是不經說。
霍青凌已經有了經驗。伸手在小屁股那兒輕輕一探。
「尿了。」
說完。
他把孩子撈起來。
動作很輕，一點不拖泥帶水。
拆尿布，擦乾淨，換上乾淨的。
蘇蔓蔓靠在旁邊看著他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「霍同志現在越來越熟練了。」
霍青凌低頭給孩子整理小被子。
「可不是嘛，這個爹當得可還行？」
「行，你可太行了。」
剛換好尿布，小傢伙果然就不鬧了。
只是小嘴開始一張一張，腦袋也本能地往旁邊蹭。
霍青凌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餓了。」
他把孩子小心的遞過去。
蘇蔓蔓接過來，往懷裡一摟。
小傢伙立馬就找著了，小嘴叼住，腮幫子一動一動，吃得又急又香。
那小模樣，看得人心都軟了。
霍青凌在炕邊坐下，沒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
眼神也不自覺柔下來。
屋外，能聽見小軒在廚房那邊激動地念叨。
小軒蹲在廚房門口，跟那幾條魚開會。
「這條最大！這個燉湯肯定香！白花花的！」
聲音亮堂堂地翻過窗戶，一字不落全送進屋裡。
蘇蔓蔓聽著外頭的動靜。低頭看懷裡吃奶的雲驍。笑了。
「你抓了多少魚啊？」
霍青凌坐在炕邊。順手把換下來的尿布扔進盆里。
「六條，幾條鯽魚，晚上給你燉湯。」
接著又補一句。
「劉嬸子說，產婦喝魚湯好。」
蘇蔓蔓眼睛微微睜大。
「這麼多？我睡醒的時候小軒說你抓魚去了，這才多久抓六條。」
霍青凌低低嗯了一聲，語氣很淡。
「這不算多。」
蘇蔓蔓被他這語氣逗笑了。
「你還挺厲害。」
霍青凌靠在炕邊。嘴角揚了揚。難得被誇出了興致。
「以前在部隊。野外訓練，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。」
「在外面什麼都得自己弄。」
「抓魚。算最簡單的。」
說到這些，他整個人狀態都不一樣了。
平時話少，問一句答半句，這會兒卻主動說起來了。
「有一次拉練。在山裡待了七天。乾糧後面全吃完了。晚上就得自己找吃的。有人連魚影子都摸不著。」
「我跟隊裡另外兩個，晚上出去一趟，抓了十幾條。」
蘇蔓蔓聽得認真，眼睛落在他臉上沒挪開。
「真的假的？」
霍青凌低笑一聲。
「騙你幹什麼，後來炊事班還專門叫我們去幫忙。隔三差五就點名讓我去抓魚。」
說到這兒，他眉眼都舒展開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沉靜冷淡的樣子，眉眼間有那麼一點藏不住的意氣。
蘇蔓蔓靠在炕頭，靜靜看著他。
忽然發現。
霍青凌其實也才二十出頭。
平時太穩重，讓人忘了這一點。
現在說起部隊裡的事，那些藏在骨子裡的少年氣，才終於露出來一點。
蘇蔓蔓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「霍同志。你現在是不是挺得意？」
霍青凌看了她一眼。倒也沒否認。
「還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