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蔓蔓用布巾按著另一邊,總算沒那麼狼狽了,低頭看著懷裡悶頭大吃的小東西,無奈地彎了彎嘴角。
雲舒已經吃飽了,在霍青凌的懷裡,眼睛半睜半閉,昏昏欲睡。
霍青凌靠在炕邊看著旁邊的母子。
雲驍還在吃,吃得滿頭大汗,額頭上幾根軟毛都濕了。
他看著看著,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蘇蔓蔓按著布巾的那隻手上。
然後慢慢挪到她微微敞開的領口,脖頸上昨晚留下的那一點淺淺的紅痕。
霍青凌的目光停了片刻。
蘇蔓蔓大概是察覺到了,抬起頭,正對上他的視線。
「看什麼。」
霍青凌目光沒挪開,嘴角微微揚了揚。
「不讓碰,看也不行?」
蘇蔓蔓臉又紅了,瞪了他一眼。
可那一眼水汪汪的,沒什麼威懾力,反倒是霍青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蘇蔓蔓抬頭。「又笑什麼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
霍青凌伸手,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,指尖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就是覺得,這日子挺好的。」
蘇蔓蔓沒說話。只是低下頭,嘴角彎了起來。
九月底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秋收正忙。
整個紅旗大隊像上緊了發條。
地里的玉米稈子已經高過頭頂,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著,黃豆莢子鼓鼓囊囊,都等著收。
曬穀場上堆滿了剛運回來的糧食,金燦燦的一片,鋪在太陽底下曬著。
牛車來來回回跑個不停,車軲轆碾過土路,咯吱咯吱響。
生產隊唯一那台拖拉機更是一天到晚沒歇過。
不是在拉糧,就是在翻地,黑煙突突突地冒,從地這頭響到地那頭。
一大早,宋書記就叼著菸袋站在大隊部門口。
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旁邊劉會計捧著搪瓷缸子走出來,瞅了他一眼。
「咋了這是?一大早就拉個臉。」
宋書記吐出一口煙,煙霧被風吹散了。
「還能咋。縣裡通知,今天新知青到,又給咱大隊安排了四個人。」
劉會計一聽,也跟著牙疼似的吸了口氣。
「又來?去年那幾個剛折騰明白,今年又送四個下來。」
宋書記沒好氣地瞪他一眼。
「你以為我願意?人是上面分下來的,我還能不要?」
說完把菸袋往腰上一別,煙鍋子在褲腰上磕了磕,轉身朝牛棚走去。拖拉機騰不開,只能趕牛車去公社接人。
牛車晃晃悠悠出了村。
老黃牛走得慢,一步一搖,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地響。
土路兩旁的苞米地里,已經有人在幹活了,鐮刀唰唰地響,有人直起腰往牛車上瞅了一眼。
路上,他忍不住想起去年。
也是這個時候。也是四個知青。蘇蔓蔓、霍青凌、周為民、劉芳。
當時接人的也是他,趕的也是這輛牛車,當時還有老趙頭一起趕車。
今年老趙頭也去地里忙活了,就他自己趕車去接人。
一路上他就頭疼。知青點本來就擠,再來四個往哪塞?
去年是蘇蔓蔓出了個主意——願意自己出錢的知青,生產隊幫忙批地,自己蓋房。一間房五十塊,生產隊負責找人幫著起房子。
這個辦法一出來,一下解決了不少問題。
後來蘇蔓蔓自己蓋了一間,霍青凌蓋了一間,趙衛國和周為民兩個人合蓋了一間,知青點這才騰出地方。不然去年就已經住不下了。
可今年又來了四個,要是都能像霍青凌和蘇蔓蔓那樣就好了。
想到這裡,宋書記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「這幫祖宗喲……」
牛車一路晃到公社。
等他到的時候,已經有幾個大隊的人在接知青了。
公社門口的樹蔭底下站著四個年輕人,兩個男知青,兩個女知青。
腳邊擺著行李卷、臉盆、暖水壺和大包小包,一看就是剛從城裡來的。
其中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姑娘正拿手絹擦汗。
手絹疊得方方正正,白白淨淨的。她擦完額頭擦脖子,動作細細的,眉頭輕輕蹙著。
牛車停在她面前的時候,她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木板搭的車板子,上頭還沾著幾根乾草和泥點子。
她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藏住。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宋書記看在眼裡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。
經驗告訴他,這樣的最難伺候。
去年蘇蔓蔓剛來的時候,長得比誰都漂亮,穿得也比誰都齊整。
可從頭到尾沒抱怨過一句,安排住知青點就住知青點,第二天就跟著下地掙工分。
反倒是劉芳——剛來那會兒也是這副樣子,嫌這嫌那,後來果然沒少折騰事。
想到劉芳最後的下場,宋書記心裡冷哼一聲。
希望這一批能省點心。
「紅旗大隊的,上車吧。」
四個新知青拎著東西上了牛車。
行李卷往車板上一扔,人坐上去,木板跟著晃了晃。
牛車慢悠悠往回走。
剛開始還有人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路邊的莊稼地,遠處的山,天上的雲,什麼都新鮮。
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還指著遠處喊了一聲「哎,那是啥」,被旁邊人拉了一把說「你小聲點」。
可走了不到半個小時,屁股就被木板顛得生疼。
土路坑坑窪窪,牛車沒有減震,每過一個坎,車板就咣當一下,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那個碎花襯衫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書記,咱們大隊離還有多遠啊?」
宋書記頭也沒回。
「快了。」
姑娘鬆了口氣。手絹又掏出來擦了擦汗。
結果又過了半個小時。牛車還在路上。
兩旁的景色都差不多——苞米地,土路,遠處的山。
連個像樣的房子都看不見。
那姑娘臉上的笑徹底沒了,嘴角抿成一條線,手絹攥在手心裡,也不擦了。
旁邊幾個知青也蔫了。
戴眼鏡的那個靠在行李卷上,眼鏡歪到了額頭上。
另一個男知青低著頭,拿手指頭摳車板上的木刺。
宋書記背對著他們,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他倒不是幸災樂禍。
只是下鄉第一課,總得先讓他們知道,農村不是來享福的。
牛車又拐過一個彎。
遠遠的,紅旗大隊的房頂已經能看見了。
曬穀場上的糧食在太陽底下泛著金光。
等到了紅旗大隊,還有秋收在等著他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