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晃晃悠悠進了紅旗大隊。
正是收工的時候。
地里的人陸陸續續扛著鋤頭往回走,三三兩兩的,褲腿上沾著泥,臉上都是汗。
有人看見宋書記趕著牛車回來,車上坐著幾個陌生面孔,腳邊堆著行李卷和臉盆,心裡就明白了。
「宋書記,這是新知青來了。」
「今年又來四個。」
有人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,有人遠遠朝牛車喊了一嗓子:「宋書記,又去接新知青來了!」
宋書記頭也沒回,擺了擺手。
幾個蹲在路邊的半大孩子倒是看得起勁,盯著新知青的衣裳和行李瞧,跟看什麼新鮮景似的。
牛車停在知青點門口。四個新知青坐了大半天,屁股都快顛麻了,腿一著地,膝蓋都發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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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戴眼鏡的男知青扶著車板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,碎花襯衫姑娘偷偷伸了伸腰。
「到了,下車吧。」
宋書記把韁繩往車架上一掛。
幾人連忙搬行李。
行李卷沉甸甸的,臉盆和暖水壺叮叮噹噹碰在一起。
知青點院子裡,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已經迎出來了。
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子卷到手肘,臉上帶著笑,一看就是等了一陣了。
正是知青點點長陳向東。
他幾步走過來,伸手就去接行李。
「歡迎來到紅旗大隊。我叫陳向東,負責知青點的點長,以後大家就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同志了。」
幾個新知青連忙打招呼,聲音還有些拘謹。
陳向東一邊幫他們搬行李,一邊嘴裡不停介紹。
「知青點一共四間房,男女各兩間。現在住的人不少,只能先擠一擠。安頓下來就好了。」
幾個新知青聽著,倒還沒什麼反應。
收拾行李嘛,擠一點也正常。
可等進了屋,臉色就不一樣了。
女知青屋裡,一鋪大炕上已經鋪滿了被褥。
窗戶上糊著舊報紙,房樑上掛了幾根繩子,晾著毛巾和襪子。
地上靠牆摞著幾個木箱子,箱子上面摞著臉盆,臉盆里塞著飯盒和搪瓷缸,滿滿當當的。
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女知青站在門口,腳沒往裡頭邁。
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,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。
「這麼多人擠一間屋?這怎麼住得下啊。」
王紅霞在旁邊整理東西,手沒停,頭也沒抬。
「當知青又不是來享福的。有地方住就不錯了。」
話說得有點沖,語氣平平的,卻像一瓢涼水兜頭澆下來。
屋裡氣氛頓時僵了半拍。
碎花襯衫姑娘臉一紅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我也沒別的意思……」
王淑芬放下手裡的東西,打了個圓場,語氣倒是挺和氣。
「嫌擠也簡單。自己蓋房。」
幾個新知青同時愣了。
「還能自己蓋房?」
宋書記剛好走到門口,手裡捏著菸袋,聽了這話點點頭。
「去年大隊商量出來的辦法。知青要是願意自己出錢蓋房,大隊可以批塊地方,再幫忙找人起房子。」
宋書記頓了頓繼續說道:「不過現在秋收忙,得等秋收結束以後。」
幾個新知青眼睛都亮了。獨門獨院,自己的屋子,總比好幾個人擠一間舒服多了。
戴眼鏡的男知青立刻追問了一句。
「那得多少錢?」
宋書記伸出五根手指。
「五十塊。」
屋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,是所有人都把嘴閉上了。
「五十?」有人直接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都變了調。
這個數字,對剛下鄉的知青來說可不小。
多數人全部家當都未必有這麼多。
五十塊——夠買多少東西了。更別說蓋完房還得添置家具、鍋碗瓢盆、被褥鋪蓋,樣樣都要錢。
一個女知青忍不住小聲問:「以後回城能退錢嗎?」
宋書記搖頭。
「不能退錢,這房也帶不走。房子蓋在大隊,自然歸大隊。」
剛剛還有些心動的幾個人,瞬間不說話了。
花五十塊蓋房,最後還帶不走。這不是白扔錢嗎,怎麼算都不划算。
戴眼鏡的男知青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碎花襯衫姑娘咬了咬嘴唇。
看著他們的反應,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
「去年大家也是這麼想的。結果還真有人蓋。」
幾個新知青的目光刷地轉過去。
「誰啊?」
那人朝村東頭努了努嘴。
「去年跟你們一樣新來的知青。蘇蔓蔓蓋了一間,霍青凌蓋了一間,周為民和趙衛國兩個人合蓋了一間。四個人搬出去以後,知青點才騰出不少地方。要不然,你們今天連炕上的位置都找不著。」
幾個新知青全愣住了。
剛剛還覺得五十塊是天價,心裡盤算著誰瘋了才會掏這個錢。
結果去年剛來的知青,居然真有人掏了。還不是一個,是四個。
那個碎花襯衫姑娘忍不住問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。
「他們家裡條件很好?」
話音剛落,屋裡不知道誰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聲笑很短,意味卻挺深。
「條件好不好不知道。反正人家現在日子過得挺好。蘇蔓蔓在大隊部當記分員,霍青凌是隊裡的壯勞力。前陣子還生了一對龍鳳胎。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。」
聽到這裡,幾個新知青互相看了一眼。
外面老知青也陸陸續續都回來了。
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。
陳向東拍了拍手。
「都過來一下。」
幾個老知青也從屋裡出來了。
眾人圍了過來。
新來的四個人站在最前面。
陳向東笑著說道:「先認識認識,以後大家要在一個知青點生活,總不能連名字都不知道。」
戴眼鏡的男青年率先站了出來,身形偏瘦,看著斯斯文文。
「我叫王浩,二十歲,京市人,高中畢業,以後請大家多關照。」
說完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旁邊那個圓臉男青年跟著站出來。
「我叫陳飛,二十一歲,也是京市人,以前在街道辦幫忙幹過活,別的不敢說,力氣還是有一把子的。」
一句話把大家逗樂了,氣氛頓時輕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