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新來的男知青介紹完，輪到女知青。
碎花襯衫姑娘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叫孫曉燕，十九歲，京市人，第一次離家這麼遠，以後還請大家多照顧。」
最後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聲音輕輕的。
「林雪梅，二十歲，也是京市來的，我不太會說話，不過以後有什麼活儘管叫我。」
介紹完畢。
陳向東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以後大家就算認識了。」
旁邊幾個老知青也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。
人不少，新知青一時間也記不全。
只能以後慢慢熟悉。
等大家相互認識完。
陳向東翻開手裡的小本子。
開始分房。
「王浩住男生那邊的東屋，陳飛住西屋。孫曉燕住女生那邊的東屋，林雪梅住西屋。正好每個屋子加一個人，炕鋪都留著位置。」
四個人點頭答應。
各自抱起行李準備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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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向東又把人叫住。
「還有幾條規矩，提前跟你們說清楚。知青點一起吃飯，糧食統一算，輪流做飯、挑水、掃院子、劈柴。排班表回頭貼出來，輪到誰就是誰。去年自己蓋房搬出去的人單獨開火，不在知青點吃飯，不過他們還是知青，每周三晚上的學習時間都會過來一起參加，所有人都一樣，一個都不能少。」
孫曉燕有些好奇。
「學習什麼？」
陳向東說道：「讀報紙，學政策，交流經驗，有時候也講講生產上的事情。這個規矩已經堅持很久了，以後你們就知道了。」
安排完住處，知青們也就各自回屋了。
這次誰也沒有再提知青點條件差的話，畢竟兜里沒錢，說話也不硬氣。
要是再說點什麼，被人家一句「不想住就自己出錢蓋房去」就給懟回去了。
新知青們很快就加入了秋收的工作當中。
秋收不等人，沒有時間慢慢等你適應，
頭一天早上天還沒亮透，上工的哨子就響了，尖銳地劃開晨霧，幾個新知青從被窩裡被叫起來，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，臉都沒洗乾淨就跟著人群下了地。
原本還覺得知青點擁擠。
可真下了地，一個個累得回屋倒頭就睡，鞋都顧不上脫，沾著枕頭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哪還有心思計較炕上擠不擠、箱子往哪摞。
玉米要掰。稈子比人高，葉子割人，鑽進去就是一身汗，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紅印子。
高粱要割。彎腰揮鐮刀，一下一下，腰像被人拿錘子砸過。
黃豆要收。蹲在地上拔豆秧，手指頭磨得生疼。
曬穀場上的糧食也得翻曬，太陽毒的時候得頂著曬去翻，太陽走了得趕在天黑前收攏蓋好。
孫曉燕——就是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——才幹了兩天天，手上就磨出了兩個大水泡。
透明的，鼓鼓的，一碰就疼。
她用針挑破了，擠出水，第二天繼續握鐮刀，又磨出新的。
林雪梅也曬黑了一圈，脖子和領口一條分明的線，她對鏡子照了照，苦笑著把領子往上拉了拉。
王浩幹活慢，別人掰三壟他掰兩壟，總歸是在干。
陳飛最能吃苦，往往別人還在歇氣，他已經抱著捆好的玉米往牛車上搬了，悶著頭一趟一趟地跑，話不多，汗最多。
時間一晃，到了周三。
這是新知青來到紅旗大隊後的第一次集中學習。
吃過晚飯，大家陸陸續續來到大廚房。
煤油燈點起來了，火苗撲閃撲閃，把滿屋子的人影投在牆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幾個新知青剛進門，就發現今天人數比平時多些。
顯然，是那搬出去住的知青也來了。
孫曉燕在炕桌邊找了個位置坐下，眼睛卻不住地四處打量。
她在找人，一路上聽到太多次那個名字了，蘇蔓蔓，蘇蔓蔓，耳朵都快聽出繭子。
她想知道，這個被整個紅旗大隊掛在嘴邊的人，到底長什麼樣。
就在這時，院子裡傳來車輪滾過土路的聲響，咕嚕咕嚕的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。
緊接著門帘被掀開，一個高大的身影先走了進來，微微側身避開低矮的門框。
屋裡不少人立刻抬起頭，聲音熱絡起來。
「霍知青來了。」
「快進來，正等你呢。」
孫曉燕下意識看過去。只看了一眼，便愣了。
男人很高，肩寬腿長，往門口一站，好像整扇門都矮了三分。
穿的是最普通的藍布衣服，袖口卷了兩道，露出小麥色的手臂。
可就是這身最普通的衣裳，也掩不住那股子與眾不同的勁。
五官輪廓分明，眉骨高，鼻樑挺，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冷峻。
旁邊的林雪梅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，目光跟著霍青凌從門口移到桌邊，才收回來。
緊接著，門帘又掀開了。
蘇蔓蔓推著小推車走了進來。
小推車是木頭打的，打磨得光滑，下面裝著四個小輪子，推起來穩穩噹噹。
車裡躺著著兩個孩子，白白胖胖的，臉頰肉嘟嘟，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，大概是被屋裡的煤油燈和滿屋子的人吸引了。
蘇蔓蔓今天穿著淺色襯衣，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身後，皮膚白淨，五官精緻，即便手裡推著孩子、身上沾著夜露的涼氣，依舊漂亮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王紅霞笑著喊了一聲：「蔓蔓來了，快過來坐。」
孫曉燕立刻就明白了。
這就是蘇蔓蔓，她下意識地打量過去——從頭到腳，從頭髮到衣裳，從推車到推車裡的孩子。
看了一圈，心裡不得不承認，確實漂亮。
比她見過的大部分姑娘都漂亮。
可也正因為如此，心裡莫名生出了一絲不舒服。
那種不舒服很難說清，不是恨，也不是討厭，更像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比較。
同樣是下鄉知青，為什麼別人什麼都有了——房子，工作，丈夫，孩子，樣樣齊全。
而自己剛來幾天，手上磨了一串水泡，跟幾個人擠一個屋歐，連炕上的鋪蓋卷都不知道該往哪塞。
那點不舒服在胸口梗了一下，很快就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