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曉燕把目光從蘇蔓蔓身上挪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挑破的水泡印子。
孫曉燕心裡對蘇蔓蔓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蘇蔓蔓此時並不知道，人家才見自己才第一面，已經在這個新知青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蘇蔓蔓笑著和大家打了招呼，聲音輕輕快快的，跟幾個相熟的老知青點了點頭。
「家裡就小軒一個人，看兩個孩子忙不過來，我們乾脆一起帶過來了。」
她說著，把小推車推到牆邊停好。
小軒從她身後鑽出來，自覺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推車旁邊，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。
兩個孩子顯然已經吃飽了，一個抱著布老虎，一個抓著自己手指啃，自己玩得不亦樂乎。
布老虎被雲驍啃得濕了一角，雲舒則安安靜靜地啃著自己的手指，既不哭，也不鬧，乖得不像話。
「快讓我看看，幾天沒見，這倆孩子又變樣了沒？」
「哎喲——」王紅霞頭一個彎下腰，往推車裡瞅了一眼，聲音立刻壓低了，卻壓不住那股子驚喜，「這才幾天，怎麼又白淨了這麼多？上回見的時候臉上還皺巴巴的，現在全撐開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」張秀琴也湊過來，歪著頭端詳，「剛出生那會兒小小一團，現在這小臉蛋鼓的，瞧瞧這睫毛，比上回又長了。小丫頭這眉眼越長越開，以後肯定隨蔓蔓。」
李秋菊端著搪瓷缸子遠遠看了一眼，嘖了一聲：「這倆孩子長得可真快，幾天不見就好看了不少。」
王淑芬也點了點頭：「小孩就是這樣，一天一個樣。上回見還在月子裡，現在看著模樣變了不少。」
幾個老知青圍著推車低聲說笑，你一句我一句，語氣里都是熟稔和歡喜。
新知青們也好奇地往那邊看。
林雪梅忍不住起身湊了過去，低頭往推車裡一看，眼睛立刻就亮了。
「真的好可愛啊……」她蹲下來，手搭在膝蓋上，下巴擱在胳膊上，盯著兩個孩子看不夠，「這么小一點點，睫毛怎麼這麼長。」
雲舒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好玩的東西，咧嘴一笑，把眾人逗得直笑，幾個女知青捂著嘴，笑聲壓得低低的，怕吵著孩子。
那一點點細微的表情，把林雪梅看得捂著嘴直樂，回頭沖孫曉燕小聲喊：「曉燕你快來看，太可愛了。」
孫曉燕也站起來了。她走到推車旁邊，低頭看過去。
兩個孩子並排躺著，小臉白白淨淨的，包被裹得整整齊齊，確實可愛，比她想像中還可愛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。
可不知怎麼，那句「真可愛」就是沒說出來。
她低頭看著孩子，又抬頭看了眼站在推車旁的蘇蔓蔓，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翻上來了。
孩子可愛是真的，蘇蔓蔓漂亮是真的，人家什麼都有——也是真的。她抿了抿嘴，嘴角勉強彎了一下，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學習很快開始。大家圍坐在一起，陳向東拿了張報紙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念最新的政策內容。
煤油燈的光落在報紙上，字跡模糊，他念得慢，偶爾還要湊近些看。屋裡漸漸安靜下來，只有報紙翻動的沙沙聲和陳向東平緩的念誦聲。
念了沒一會兒，推車裡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哼唧。
蘇蔓蔓立刻扭頭。雲舒小臉皺巴著，小嘴一張一張的，往旁邊蹭。她沒哭出聲來，只是不舒服地扭了扭。
霍青凌已經站起來了。他走過去彎腰往推車裡看了看，伸手一摸。
「尿了。」
他動作很輕地把雲舒從小推車裡撈出來。
小姑娘軟塌塌地靠在他胳膊上，任他擺弄。
霍青凌從推車掛著的布袋裡翻出乾淨尿布，就著灶台邊上一小塊空處，拆、擦、換，一氣呵成。
煤油燈下看得不是很清楚，但他根本不用看，手摸著就能做完。
換好了，他把濕尿布捲起來塞進布袋裡。
換好尿布的雲舒小嘴一張一張的，腦袋往旁邊一拱一拱，明顯是餓了。
霍青凌看了一眼蘇蔓蔓，蘇蔓蔓會意。
她朝陳向東點了點頭，示意自己出去一下，然後走過來抱著孩子輕手輕腳推開大廚房的門，往女知青宿舍那邊去了。
夜裡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她的腳步聲踩在土路上，沙沙的，很快就遠了。
蘇蔓蔓剛把雲舒抱走，雲驍也動了。
這小子尿布一濕就不干，小腿蹬了兩下，嘴一癟，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不太高興的咕嚕聲。
霍青凌又把他撈出來，照樣換了一套。
旁邊幾個老知青早就見怪不怪了，該聽報紙聽報紙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倒是幾個新來的看得有些發愣——這人高馬大的男人，手底下換尿布比女人還麻利。
換好了，雲驍倒是舒服了，可也不睡了。
睜著眼睛躺在推車裡，烏溜溜地盯著房梁看，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雲驍大概是發現妹妹不見了，又或者是聞到了什麼味道，也跟著鬧起來。
小嘴開始吧嗒，越來越不耐煩。
小軒趕緊湊過去輕輕拍他的小被子，嘴裡念叨著「不哭不哭」，可雲驍根本不買帳，嘴巴已經癟下去了，眼看著就要嚎。
霍青凌走過去，把兒子從推車裡撈出來，讓他靠在自己肩窩裡，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。
一邊拍，一邊在灶台邊慢慢來回走。他個子高，步子邁得小，一步一搖，煤油燈的光跟著他的身形一晃一晃。
「乖，等一會兒就有吃的了。」
他聲音壓得很低，嘴唇幾乎貼著孩子的小耳朵。
那語氣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，輕了不知道多少。
雲驍趴在他肩頭，大概是被哄住了，哭聲沒出來，只是嘴裡還咕嚕咕嚕地發著小奶音，小臉蹭著他的肩膀，把衣裳蹭濕了一小片。
幾個老知青該聽報紙還聽報紙，偶爾有人往那邊瞥一眼，嘴角彎了彎。
倒是幾個新來的女知青，目光不知不覺就跟過去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大廚房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蘇蔓蔓抱著雲舒回來了，小姑娘吃飽了，趴在她肩頭，眼睛半睜半閉，昏昏欲睡。
蘇蔓蔓把她輕輕放回推車裡，蓋好小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