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個結果……科學嗎?」
江知意冰冷的話語,如同最後一把利劍,徹底刺穿了伊萬諾夫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。
科學嗎?
伊萬諾夫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女,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根散發著幽藍光澤,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鋼棍。
他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作為一個在蘇聯接受了最頂級工業教育,親手設計過無數鋼鐵熔爐的專家,他一生都信奉數據、理論和公式。
可現在,眼前發生的一切,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知識體系的范G疇!
他引以為傲的科學,在這一刻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「不……不可能……」他失魂落魄地搖著頭,伸出顫抖的手,想要去觸摸那截斷裂的蘇聯鋼管,仿佛想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噩夢。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的耳光,猛地響起!
出手的是聶衛國!
這個脾氣火爆的老鉗工,再也忍不住了!
他雙眼赤紅,指著伊萬諾夫的鼻子破口大罵:「不可能?老子的錘子,工人的血汗,擺在你面前,你他娘的還說不可能?!」
「你不是專家嗎?你不是說我們的爐子是垃圾嗎?現在呢?!誰是垃圾?!」
聶衛國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都噴到了伊萬諾夫的臉上。
「我告訴你!在我們七號廠,汗水就是最硬的道理!拳頭就是最牛的科學!你那套狗屁理論,給老子收起來!」
這番粗俗卻充滿了力量的怒罵,瞬間點燃了所有工人的情緒!
「對!讓他把理論吃回去!」
「滾回你的莫斯科去吧!我們不稀罕!」
「什麼狗屁專家,連我們一個丫頭都比不過!」
群情激奮!
工人們的怒吼聲,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著一波地拍打在伊萬-諾夫的身上。
劉翻譯嚇得臉色慘白,躲在劉副廳長身後,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劉副廳長也是冷汗直流,他毫不懷疑,如果不是江承望和周場長還在這裡鎮著,這群被徹底激怒的工人,能把這個洋專家生吞活剝了!
然而,就在這片混亂之中,伊萬諾夫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。
他沒有理會聶衛國的辱罵,也沒有在意周圍工人的威脅。
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,踉踉蹌蹌地走到那截斷裂的鋼管前,跪了下來。
他像一個虔誠的信徒,用顫抖的手,撿起了一塊最大的殘片。
他沒有看那光滑的斷口,而是將殘片湊到眼前,死死地盯著內部的金屬晶體結構。
作為一名頂級的冶金專家,他一眼就看了出來。
斷口處的晶粒,粗大而不均勻,這正是金屬在受力時產生脆性斷裂的典型特徵。
這說明,他們的熱處理工藝,存在著致命的缺陷!
他又爬到那根「七號造」鋼棍前,伸出手指,在那道被沖頭壓出的淺淺印痕上,輕輕地摩挲著。
冰冷,堅硬,光滑如鏡!
在承受了五十噸的垂直衝擊力後,它非但沒有斷裂,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塑性形變都沒有產生!
這說明了什麼?
這說明,這根鋼棍的內部,擁有著匪夷所思的硬度,和近乎變態的韌性!
硬度和韌性,這是一對天生的矛盾體。
過硬則脆,過韌則軟。
蘇聯的科學家們,為了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,已經研究了幾十年!
可眼前這根鋼棍,卻將這兩種極致的特性,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!
這…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超越了。
這簡直就是冶金學上的神跡!
伊萬諾夫的呼吸,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原本充滿傲慢和不屑的藍色眼眸,此刻只剩下了震撼、迷茫,以及一絲……狂熱的渴求!
他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江承望,用一種近乎沙啞的,帶著顫音的俄語問道:「淬……淬火……你們的淬火工藝……用的是什麼介質?溫度……和時間……是怎麼控制的?」
這個問題,問得極其專業。
已經不再是挑釁,而是一個後輩,在向一位深不可測的大師,虛心求教。
劉翻譯愣了一下,才結結巴巴地翻譯了出來。
江承望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。
江知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她早就料到,一個真正的技術人員,在見識到神跡之後,必然會產生探究的欲望。
而她給父親準備的說辭,也早就演練了無數遍。
江承望清了清嗓子,背著手,裝出一副高深莫-測的樣子,淡淡地說道:「也沒什麼特殊的,我們這地方,窮,沒什麼好東西。」
「就是用了北山上的雪水,混了點咱們自己燒的木炭灰,至於溫度嘛……」
他頓了頓,瞥了一眼伊萬諾夫,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:「全憑老師傅們的一雙眼睛瞅,一顆心去悟。什麼時候鋼的顏色,變得像初升的太陽,內斂而不刺眼,那就是火候到了。」
「這,就是我們中國人的『淬火心法』。」
這番話說得,玄之又玄。
充滿了東方特有的神秘主義色彩。
什麼「雪水」、「木炭灰」,什麼「初升的太陽」,聽得劉副廳長等人云里霧裡。
但這番話,翻譯到伊萬-諾夫的耳朵里,卻不亞於一道驚雷!
他不是傻子!
他瞬間就明白了!
對方這是在告訴他,他們擁有一種完全不同於蘇聯數據化、標準化流程的,一種依靠經驗和直覺的,近乎於「道」的獨特工藝!
這是一種無法用公式和圖紙來量化的傳承!
是一種真正的「神技」!
怪不得!
怪不得他們能用最簡陋的設備,創造出連蘇聯頂級實驗室都無法複製的奇蹟!
想通了這一點,伊萬諾夫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,瞬間席捲了全身。
他輸了。
從理論,到實踐,再到最核心的工藝哲學,他輸得一敗塗地,體無完膚。
他緩緩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領。
然後,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,他朝著江承望,朝著聶衛國,朝著那些滿身油污,卻一臉驕傲的中國工人們,深深地,深深地鞠下了一躬。
那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。
他高昂的頭顱,終於低下了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用生澀的中文,一字一頓地說道,聲音里充滿了羞愧和敬意。
「我為我之前的傲慢與無知,向你們道歉。」
「你們,是真正的鋼鐵大師。」
說完,他又轉向江承望,用俄語鄭重地說道:「江廠長,我會立刻向莫斯科方面匯報這裡發生的一切。從今天起,我絕不會再干涉七號廠的任何生產活動。」
「不僅如此,」他的眼中,閃爍著灼熱的光芒,「我……我希望能留下來,向你們學習……學習那種神奇的『淬火心法』!」
這一刻,這位來自蘇聯的專家,徹底被七號廠所展現出的力量所折服!
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「教師爺」,變成了一個謙卑的「學生」!
看到這一幕,所有的工人都愣住了。
他們沒想到,這個剛才還囂-張得不可一世的洋鬼子,竟然真的低頭了!
短暫的錯愕之後,一股比剛才勝利時還要強烈的自豪感和榮譽感,在每個人的胸中炸開!
他們挺直了胸膛,臉上洋溢著驕傲的笑容!
他們用自己的雙手,不僅打敗了對手,更贏得了對手的尊重!
江知意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,心中也是微微鬆了口氣。
能不動用武力,就將一個潛在的巨大麻煩,變成一個可以利用的資源,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。
她正準備讓父親順水推舟,答應下來,好好地從這個蘇聯專家身上,再榨取一些有用的信息。
可就在這時!
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一陣急促而尖銳的汽車轟鳴聲,由遠及近,猛地從廠區大門口的方向傳來!
那聲音,狂野而暴躁,完全不像廠里那些老舊的卡車。
更像是……某種性能強悍的軍用車輛!
「怎麼回事?!」周場長眉頭一皺。
「這聲音……是軍用吉普!」韓大山立刻判斷了出來。
眾人紛紛朝著車間門口望去。
只見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,如同瘋了一樣,無視廠門口的崗哨,直接沖了進來,捲起漫天塵土,一個漂亮的甩尾漂移,穩穩地停在了金工車間的門口!
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一緊!
這大半夜的,軍方來人,而且如此緊急,絕對不是小事!
難道……是前線出事了?
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,駕駛室的車門,「砰」的一聲被推開。
一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,從車上跳了下來。
然而,當看清來人的那一刻,江知意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得一乾二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