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國家需要你們。」
「一個……比造拖拉機,重要一百倍的任務。」
秦硯舟沙啞而沉重的聲音,如同一塊巨石,轟然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,將剛剛因戰勝蘇聯專家而升騰起的狂喜與驕傲,砸得粉碎!
金工車間裡,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空氣中,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鋼花四濺的熾熱,此刻卻被一種源自骨髓的冰冷迅速取代。
江承望和周場長的笑容,僵在了臉上。
江知秋那雙因技術突破而閃閃發亮的眼睛,也猛地一縮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釘在那份被油布包裹,印著「最高機密」四個血紅大字的文件袋上。
那四個字,仿佛不是印上去的,而是用無數戰士的鮮血寫成的,散發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味和鐵鏽味。
「小秦……這……這到底是……」
周場長艱難地咽了口唾沫,聲音都在發顫。
他經歷過槍林彈雨,可從未見過如此陣仗!
最高軍事指揮部的印信,浴血歸來的特派員,這每一個要素,都預示著一場足以撼動國運的風暴!
秦硯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了江知意的臉上。
他知道,這個家裡,這個廠里,真正能做主的,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最柔弱的少女。
他邁開沉重的腳步,領著江家核心幾人與周場長,走進了旁邊那間剛剛騰出來,還散發著機油味的臨時辦公室。
「砰!」
辦公室的門被關上的瞬間,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秦硯舟再也支撐不住,身體猛地一晃,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,額頭上的冷汗,瞬間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。
「秦硯舟!」
江知意一個箭步衝上去,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入手處,他軍大衣下的身體,燙得嚇人!
這是在發高燒!
「我沒事。」
秦硯舟咬著牙,推開了江知意的手,從牆上撕下一張還沒來得及貼的生產標語,鋪在滿是油污的桌子上,然後,將那份「最高機密」文件,莊重地放在了上面。
他的動作,充滿了儀式感,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,而是烈士的骨灰。
「在揭開這份文件之前,我想讓你們看一樣東西。」
秦硯舟從自己軍裝的另一個口袋裡,極為艱難地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,扭曲變形的金屬塊,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。
「哐當!」
一聲悶響。
那金屬塊,邊緣鋒利,上面還帶著被高溫融化過的痕跡,以及……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血痂。
「這是……炮彈的破片?」
江知秋一眼就認了出來,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「不。」
秦硯舟搖了搖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和殺意。
「這不是我們的炮彈破片。」
「這是從我們一個十九歲的戰士身體裡,取出來的。」
「是敵人的坦克主炮炮彈!M3式90毫米穿甲彈的彈底殘片!」
轟!
這句話,如同一顆重磅炸彈,在小小的辦公室里炸響!
江承望和周場長的臉,瞬間血色盡失!
他們都是過來人,太清楚「坦克」這兩個字在戰場上的分量了!
那是鋼鐵鑄就的移動堡壘,是步兵的噩夢!
「我們的戰士,手裡只有炸藥包和反坦克手雷。」
秦硯舟的聲音,像是在滴血。
「那個小戰士,抱著炸藥包,沖向了敵人的坦克。炸藥包響了,履帶斷了,可他的人……被坦克上並列機槍的子彈,打成了篩子。」
「在他之後,又有三個戰士沖了上去,最後,連長親自抱著集束手榴彈,從被打穿的車底鑽了進去,才跟那輛坦克……同歸於盡。」
「一個戰鬥英雄,換一輛敵人的坦克!這就是我們在前線,每天都在發生的『交易』!」
秦硯舟的拳頭,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,牽動了傷口,讓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可他眼中的火焰,卻燒得更旺了!
「為什麼?!」
他像一頭受傷的雄獅,低聲怒吼。
「因為我們的步兵,缺少一樣東西!」
「一樣能跟在他們身邊,為他們提供火力掩護,運送他們快速穿插,保護他們不被流彈和炮火殺傷的……鋼鐵戰車!」
辦公室內,死寂一片。
只有秦硯舟粗重的喘息聲,和江承望等人越來越壓抑的呼吸聲。
江知意緊緊地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。
她仿佛能看到,在那片冰冷的異國土地上,無數年輕的戰士,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去硬撼敵人鋼鐵洪流的慘烈畫面。
那種無力感,那種用生命去填補裝備差距的悲壯,讓她心臟揪成了一團。
這和她上一世,面對命運的碾壓,卻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,何其相似!
「我們不是沒有研發。」
秦硯舟的聲音,充滿了不甘。
「我們仿製過蘇式裝備,也嘗試過自己設計,可都失敗了!」
「發動機動力不足,傳動系統在高強度機動下頻繁故障,最致命的是……我們的裝甲鋼,根本不過關!」
「普通的鋼板,擋不住敵人的大口徑機槍彈。而我們自己煉製的特種鋼,又因為低溫脆性的問題,在極寒環境下,一碰就碎,跟玻璃沒什麼兩樣!」
說到這裡,秦硯舟猛地抬起頭,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江承望,更準確地說,是盯住了江承望身後的江知意!
「直到……我們收到了七號廠『風雪一號』牽引車的測試報告!」
「還有你們剛剛煉出來的那爐,連蘇聯專家都為之折服的……超級合金鋼!」
「一份報告,連夜送到了總司令的案頭。總司令拍著桌子,只說了一句話:『舉全國之力,也要把這群寶貝疙瘩給供起來!他們就是我們裝甲部隊的未來!』」
秦硯舟的目光,掃過江承望,掃過江知秋,最後,再次定格在江知意身上。
他的眼神,無比凝重,無比莊嚴。
他伸出那隻完好的手,緩緩地,解開了那份「最高機密」文件袋的封線。
從裡面,抽出了一份薄薄的,卻又重如泰山的任命文件,和一疊畫滿了複雜線條的藍色圖紙。
「經中央最高軍事指揮部研究決定,秘密啟動共和國第一代重型履帶式步兵戰車的研發計劃!」
「項目代號——『鐵甲99』!」
「而你們,七號軍工特區,被總司令親自點將,正式任命為『鐵甲99』計劃的核心承制單位之一!」
「你們的任務,就是在三個月內,攻克並試製出『鐵甲99』計劃的……底盤、懸掛,以及全套傳動系統!」
秦硯舟的聲音,擲地有聲,每一個字,都像是用鐵水澆築而成,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!
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生產任務了!
這是將國之重器的心臟與骨骼,交到了他們的手上!
七號廠,這個從北大荒黑土地里刨食吃的草根工廠,在這一刻,被推上了關係到國家命運的最高峰!
江承望的眼睛,瞬間瞪得滾圓,他看著那份任命文件,手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。
江知秋則死死地盯著那幾張殘缺卻又充滿力量感的圖紙,呼吸急促得如同一個瀕死的病人,整個人激動得快要燃燒起來!
周場長張大了嘴,半天合不攏,大腦已經徹底宕機。
江知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七號廠的命運,江家的命運,和這個國家的命運,將徹底捆綁在一起。
一榮俱榮,一損……俱損!
秦硯舟看著眾人的反應,他知道這份擔子的分量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問出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問題。
「江廠長,周場長,江知意同志。」
「這個任務,關係到前線千千萬萬戰士的生命,關係到這場戰爭的勝負,更關係到我們共和國的國運!」
「我只問一句。」
「這個軍令狀,你們……接,還是不接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