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接……還是不接?」
秦硯舟這句問話,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,轟然壓在了辦公室里每個人的心頭!
空氣,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窗外,風雪呼嘯,如同萬千冤魂在哭嚎。
窗內,一盞昏黃的燈泡下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。
「咕咚。」
江承望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,他的臉色,比窗外的積雪還要蒼白。
他的手,在抖。
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。
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蓋著最高軍事指揮部印信的任命文件,那鮮紅的印章,此刻在他眼裡,卻像是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,要將他,將整個江家,將整個七號廠,都吞噬殆盡!
造戰車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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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拖拉機!不是農具!
那是國之利器!
是真正要上戰場,去跟敵人真刀真槍拼命的東西!
拖拉機造壞了,最多就是耽誤了春耕,損失些糧食。
可這戰車要是造壞了呢?
一個零件的強度不夠,一個齒輪的咬合出了偏差,在戰場上,就可能導致整輛戰車趴窩,變成一個任人宰割的鐵棺材!
裡面坐著的,可都是活生生的人!都是國家的兵啊!
這責任……太大了!
大到他根本不敢去想!
一旦出了任何差錯,他江承望,就是國家的罪人,是民族的罪人!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!
「我……我們……」
江承望的嘴唇哆嗦著,他想說「我們幹不了」,想說「這擔子太重,我們擔不起」。
他這輩子,從滬上到東北,顛沛流離,所求的,不過是帶著一家人,安安穩穩地活下去。
他怕了。
是真的怕了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將說出拒絕的話時,一隻手,猛地從旁邊伸了過來,一把抓住了那疊畫著戰車底盤的藍色圖紙!
是江知秋!
「爹!」
江知秋的眼睛裡,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!
他的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,呼吸急促得如同破舊的風箱,抓著圖紙的雙手,青筋畢露!
「爹!你看!你看啊!」
他像是捧著稀世珍寶一樣,將那幾張圖紙攤開在江承望面前,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滑動著,聲音因為狂熱而變得尖銳!
「獨立扭杆懸掛!行星齒輪變速箱!雙銷履帶!我的天……這……這設計太超前了!太……太他媽的精妙了!」
他語無倫次,完全沉浸在了機械的世界裡。
「這是每一個搞機械的人,一輩子都夢寐以求的最高傑作啊!」
「爹!這是榮耀!是天大的榮耀啊!造我們自己的戰車!讓我們的戰士,開著我們親手造的鋼鐵猛獸,去把那些狗娘養的敵人,全都碾成碎片!」
「這活!別說是擔責任了!就是要我的命,我也干!」
江知秋的嘶吼,充滿了技術人員獨有的痴狂與熱血。
他不懂政治,不懂後果,他只知道,眼前這些圖紙,是他畢生的追求!是他夢想的終點!
辦公室里,一半是江承望冰冷的恐懼,一半是江知秋熾熱的瘋狂。
冰與火的交織,讓氣氛變得更加壓抑和焦灼。
周場長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嘴巴張了張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也被嚇傻了。
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分局場長能夠決策的範圍。
秦硯舟沒有說話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,那雙銳利的眼睛,始終沒有離開過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少女。
他知道,最後的決定權,在她手裡。
江知意沒有看圖紙,也沒有看自己的父親和二哥。
她的目光,一直都落在秦硯舟那隻被繃帶吊著,還在微微滲血的胳膊上。
她的腦海里,一遍遍迴響著秦硯舟剛才講的那個故事。
一個戰鬥英雄,換一輛敵人的坦克。
用血肉之軀,去填補鋼鐵的差距。
這種悲壯,這種無奈,深深地刺痛了她。
上一世,她和她的家人,不也是這樣嗎?
面對時代的洪流,面對人性的險惡,他們就像那些抱著炸藥包沖向坦克的戰士,渺小,無力,除了用自己的生命去進行一場註定失敗的抗爭,別無選擇。
她凍死在北大荒的雪窩裡時,是何等的絕望?
父親被批鬥至死時,又是何等的悲憤?
她受夠了!
真的受夠了這種任人宰割,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感覺!
重活一世,她覺醒了空間,她搬空了家底,她帶領家人北上,她建工廠,她煉神鋼……
她做了這麼多,為的是什麼?
不就是在為自己,為家人,打造一具最堅固的「鐵甲」嗎?
一具能抵禦一切明槍暗箭,能讓所有敵人望而生畏的「鐵甲」!
而現在,一個機會,一個能將這具「鐵甲」與國家命運徹底綁定,讓它變得堅不可摧的機會,就擺在眼前!
這已經不僅僅是為了前線的戰士了。
更是為了她自己,為了整個江家!
只要「鐵甲99」計劃成功,只要七號廠成為國之重器的搖籃,那它就將成為一座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鋼鐵堡壘!
江家,也將在這片黑土地上,獲得真正的,永恆的安寧!
想通了這一切,江知意那雙清冷的眸子裡,瞬間燃起了兩簇比江知秋眼中更加熾熱,卻又無比堅定的火焰!
她緩緩地抬起頭,迎上了秦硯舟的目光。
然後,她動了。
她走到自己那還在劇烈顫抖的父親面前,伸出自己那雙還帶著少女柔軟,卻又無比有力的手,輕輕地,卻又堅定地,握住了江承望那雙冰冷粗糙的大手。
「爹。」
江知意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瞬間穿透了辦公室里所有的恐懼與狂熱,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您還記得嗎?」
「當年在滬上,咱們家被逼得走投無路,是誰收留了我們?」
「是這片黑土地,是國家。」
「咱們剛到這兒,吃不飽,穿不暖,是誰給我們分了地,給了糧?」
「是分局,是國家。」
「咱們被馬萬金,被吳德海他們往死里整的時候,是誰給我們撐腰,給了我們軍工特區的牌子,讓我們能挺直腰杆做人?」
「是軍區,是國家。」
江知意每說一句,江承望的身體就停止一分顫抖。
他渾濁的眼神,也漸漸變得清明起來。
「爹,做人,得講良心。」
江知意的聲音,微微有些哽咽,但眼神卻愈發堅定。
「咱們江家,欠國家的太多了。」
「以前,是國家護著咱們。現在,國家有難了,前線的戰士們,正在用命給咱們拖時間。」
「該輪到咱們,把這條命,還給國家了!」
她握緊了父親的手,一字一頓,字字泣血!
「爹,接吧!」
「這活兒,別人能幹,咱們得干!別人幹不了,咱們砸鍋賣鐵,把命填進去,也得干!」
「不為別的,就為前線那些像秦科長一樣,渾身是傷還在拼命的戰士!」
「就為咱們自己,能在夜裡睡個安穩覺,不用再擔驚受怕!」
「這個軍令狀,咱們接了!」
江知意的話,如同平地驚雷,徹底炸醒了江承望!
是啊!
女兒說得對!
他們江家,已經和這個國家,和這片土地,血脈相連,再也分不開了!
一味的退縮和害怕,換不來安寧!
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,強到成為這個國家的頂樑柱,才能真正地庇護家人,無懼任何風雨!
「說得好!」
江承望的眼中,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!
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,腰杆挺得筆直,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在滬上商海叱吒風雲的林家家主!
他走到桌前,不再有絲毫的猶豫,拿起筆,在那份軍令狀的回執上,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!
江承望!
簽完字,他重重地將筆拍在桌上,對著秦硯舟,沉聲喝道:
「秦科長!你回去告訴總司令!」
「我們七號廠,上至我這個廠長,下至每一個工人!」
「保證完成任務!」
「完不成,我們全廠上下三千多口,提頭來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