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七號廠的臨時招待所里,一間被臨時改造成病房的屋子裡,亮著一盞昏黃的孤燈。
秦硯舟靠在床頭,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舊軍裝,左臂的傷口已經由軍醫重新處理包紮過,但失血過多的臉色,依舊蒼白得像紙。
他沒有睡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,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天花板上因為陳舊而斑駁的牆皮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白天的動員和部署,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此刻夜深人靜,從屍山血海裡帶回來的疲憊、傷痛,以及那些犧牲戰友的音容笑貌,如同潮水般,一波波地向他襲來,幾乎要將他的意志淹沒。
就在這時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。
一道清瘦的身影,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銅盆,和一些瓶瓶罐罐,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。
是江知意。
秦硯舟的眼眸,微微動了一下,那如同萬年寒冰般的眼神,瞬間融化了一絲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。
「軍醫說,你的傷口有感染的跡象,高燒不退,需要兩個小時換一次藥,用熱毛巾擦拭降溫。」
江知意將銅盆放在床頭的矮凳上,擰了一條滾燙的毛巾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但她那雙緊緊抿著的嘴唇,和略微有些泛紅的眼眶,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。
「這些事,讓警衛員做就行了。」
秦硯舟下意識地想要拒絕。
他習慣了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,隱藏在堅硬的鎧甲之下。
「他們笨手笨腳的,會弄疼你。」
江知意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,徑直走到床邊,坐了下來。
她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小布包,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,倒出一些散發著奇異清香的白色粉末。
那是她從空間裡取出的,這個時代絕不可能存在的頂級特效消炎藥。
她將藥粉小心翼翼地灑在一個乾淨的紗布上,然後,伸手就要去解秦硯舟胸前的繃帶。
秦硯舟的身體,瞬間繃緊了!
「別動!」
江知意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秦硯舟看著她那雙寫滿了固執和心疼的眼睛,最終,還是無奈地放鬆了身體,任由她解開自己胸前的衣扣和繃帶。
當厚厚的繃帶被一層層解開,那猙獰的傷口,徹底暴露在燈光下的瞬間,江知意的手,還是忍不住地顫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貫穿傷。
子彈從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穿過,傷口周圍的皮肉外翻,因為炎症而紅腫不堪。
而在那道新傷的周圍,還布滿了大大小小,縱橫交錯的舊傷疤。
有刀傷,有燙傷,還有一些細碎的彈片留下的疤痕,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,爬滿了那本該充滿力量的胸膛。
這些傷疤,無聲地訴說著這個男人,究竟經歷過何等慘烈的過往。
江知意的眼眶,瞬間就紅了。
一滴滾燙的淚珠,毫無徵兆地,從她的眼角滑落,「啪嗒」一聲,滴在了秦硯舟滾燙的皮膚上。
秦硯舟的身體,猛地一震!
那滴淚,比傷口上的子彈,還要燙人。
他緩緩地抬起自己那隻完好的右手,想要去為她拭去眼淚,卻被江知意猛地按住了。
「別亂動!」
她的聲音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,卻依舊強裝著鎮定。
她低下頭,用沾了熱水的棉球,一點一點,極為輕柔地清洗著他傷口的邊緣。
她的動作,輕得像羽毛拂過,生怕弄疼他分毫。
辦公室里,寂靜無聲。
只剩下毛巾在熱水中擰動的水聲,和兩人壓抑著的心跳與呼吸聲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藥粉的清香味,以及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與溫情。
江知意為他清洗完傷口,將那摻了特效藥的紗布,小心翼翼地覆蓋了上去,然後又用新的繃帶,一圈一圈,仔細地為他重新包紮好。
做完這一切,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端起那盆已經染紅的血水,就準備起身離開。
她怕自己再待下去,會忍不住在他面前失聲痛哭。
然而,就在她起身的瞬間,她的手腕,卻被一隻滾燙的大手,猛地抓住了!
那隻手,很有力。
充滿了軍人特有的,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「知意。」
秦硯舟的聲音,沙啞得厲害。
江知意身體一僵,沒有回頭。
「別走。」
秦硯舟的聲音,帶著一絲懇求,一絲她從未聽過的脆弱。
「陪我說說話。」
江知意的心,瞬間就軟了。
她重新坐了下來,低著頭,不敢去看他的眼睛。
「在戰場上……」
秦硯舟的聲音,悠悠地響起,仿佛來自一個遙遠的世界。
「……最可怕的,不是死亡。」
「而是看著自己的戰友,一個個在身邊倒下,你卻無能為力。」
「我這次帶的偵察排,三十六個人,跟著我從國內一起出去的。」
「回來的時候……只剩下我和警衛員小李,兩個人。」
江知意猛地抬起頭,眼中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!
一個排,只回來了兩個人!
「指導員為了掩護我們撤退,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,跟敵人一個班的兵力,同歸於盡。他才二十二歲,剛結婚,還沒來得及見上自己孩子一面。」
「衛生員為了給我擋子彈,整個後背都被機槍打爛了……」
「小馬,我們排年紀最小的兵,才十七歲,他臨死前,還在我懷裡喊著『娘,我想吃你做的糖三角』……」
秦硯舟的敘述,很平靜。
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可江知意卻能從那平靜的語調下,感受到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悲痛和自責。
她知道,這個男人,將所有戰友犧牲的責任,都扛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「知意,你知道嗎?」
秦硯舟的目光,穿過昏黃的燈光,落在了她的臉上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里,第一次,卸下了所有的冰冷、堅毅和防備,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……眷戀。
「當敵人的子彈,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去的時候,我沒害怕。」
「當炮彈就在我身邊爆炸,把我的耳朵震得聽不見任何聲音的時候,我沒害怕。」
「可當我在戰地醫院裡,昏迷了三天三夜,醒過來的那一刻,我怕了。」
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容里充滿了苦澀。
「我怕我就那麼死了。」
「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
轟!
這句話,如同一道閃電,瞬間擊中了江知意的心臟!
她呆呆地看著他,大腦一片空白。
「在去前線之前,我就在想,如果我這次回不來,我這輩子,最大的遺憾是什麼。」
秦硯舟抓著她的手,微微用了用力,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「我想了很久,才發現,我最放不下的……是你。」
「我怕我走了,沒人再能看懂你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,沒人再能護著你,由著你胡來。」
「我怕你一個人,撐得太辛苦。」
簡單,直白,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。
卻比任何一句情話,都要來得更加震撼,更加滾燙!
江知意的眼淚,再也控制不住,如斷了線的珍珠般,滾滾而下。
她反手,緊緊地,緊緊地握住了秦硯舟的大手。
「你不會死的。」
她的聲音,帶著哭腔,卻又無比堅定。
「秦硯舟,你聽著!」
「你必須給我好好活著回來!」
「前線的仗,你們去打!後方的天,我給你們撐著!」
「你們需要槍,我就給你們造槍!你們需要炮,我就給你們煉炮!」
「你們需要戰車,我就算是把命搭進去,也一定給你們造出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『鐵甲』!」
「我不要你做什麼英雄,我只要你……平安回來!」
在著充滿著機油味、硝煙味和血腥味的北大荒之夜,在這個簡陋的病房裡。
兩顆同樣堅韌、同樣背負著沉重秘密,卻又同樣為彼此深深牽掛的心,終於,緊緊地貼在了一起。
他們之間,沒有風花雪月,只有生死與共。
沒有海誓山盟,只有一句「平安回來」。
秦硯舟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,卻又說出這番豪言壯語的女孩,心中最柔軟的地方,被狠狠地觸動了。
他緩緩地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將她拉向自己。
一個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的吻,輕輕地,印在了她的額頭上。
「好。」
「我答應你。」
就在這時。
「咚咚咚!」
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猛地響起!
緊接著,門外傳來了高遠那冷靜而急切的聲音!
「江總!秦科長!」
「全廠技術骨幹及核心工人,已全部集結完畢!」
「戰時軍管動員大會,隨時可以開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