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……這他媽的到底要怎麼造?!」
江知秋絕望的嘶吼聲在封閉的車間裡迴蕩,帶著濃濃的血絲和絕望。
圖紙是神來之筆,可對於1951年的七號廠來說,這無異於天書。
江知意快步走到工作檯前,目光越過二哥顫抖的肩膀,落在那張複雜的圖紙上。
那是一個行星齒輪箱和扭力杆懸掛的結構圖。
旁邊站著的聶衛國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。
「二哥,別急,我看看。」
江知意的聲音沉穩冷靜,帶著一股奇特的安定力量。
她伸出纖細的手指,輕輕點在圖紙上那根麻花狀的零件上。
江知秋痛苦地抓著頭髮:「知意,這不是急不急的問題,這是根本做不到!」
「我們現有的合金鋼,哪怕是那批特種鎳鋼,也達不到這麼變態的屈服極限!」
「一旦裝上戰車,開出不到兩百公里,懸掛就會直接斷裂變形!」
老鉗工聶衛國吐出一口濃煙,嘆了口氣:「江丫頭,你二哥說得對。」
「齒輪箱的咬合精度要求在千分之五毫米,咱們廠最好的車床,磨破天也只能幹到百分之一。」
「強行上馬,一啟動齒輪就會被打碎,這東西,咱們造不出來。」
江知意的眼神卻依舊平靜如水。
在巨大的困難面前,她的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。
她心裡很清楚,二哥和聶師傅說的都是實情,這是時代技術壁壘的死結。
可是,她有底牌。
「二哥,聶師傅,這圖紙先借我一晚。」
江知意乾脆利落地將圖紙卷了起來。
江知秋愣住了:「知意,你要幹什麼?」
「找破局的辦法。」
江知意轉身就往外走,「今晚你們誰也不許熬夜,全給我回宿舍睡覺!」
「明天早上八點,咱們車間見!」
看著江知意堅定的背影,江知秋和聶衛國面面相覷,卻鬼使神差地沒有阻攔。
在這個廠里,只要江知意說了有辦法,那就一定有辦法。
深夜,地窨子的房間裡爐火燒得正旺。
江知意確認門窗鎖好,外頭只有呼嘯的北風後,心念一動,整個人瞬間消失在原地。
下一秒,她出現在了那個神秘的靜止空間裡。
這裡堆滿了她前世囤積的海量物資,而在這個龐大倉庫的深處,停著一輛現代化的重型履帶式工程車。
這原本是她為了在極端環境下生存而準備的工業利器。
但現在,它成了整個七號廠,甚至是整個共和國戰車工業的突破口。
江知意沒有片刻猶豫,直接找來一套專業的拆卸工具,爬到了工程車的底盤下面。
燈光下,她的眼神專注而狂熱。
現代工業的結晶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地展現著每一個細節。
她需要做的,不是原樣照搬,而是「降維替代」。
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她要用1951年能搞到的材料和工藝,去平替跨越了幾十年的機械結構。
「扭力杆對材料要求太高……」江知意一邊看著眼前的現代懸掛結構,一邊在圖紙上飛快地寫算。
「那我就不用單根扭力杆,改用疊加式板簧配合液壓減震管!」
「齒輪箱精度不夠,咬合容易崩碎……」她的目光轉向了龐大的傳動箱。
「那就改變齒輪的受力面,用斜齒輪配合雙重柔性連接,把衝擊力分散掉!」
這是一場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技術攻堅戰。
安靜的空間裡,只有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,和工具碰撞的清脆聲。
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圖紙上,她連擦都顧不上擦。
她的大腦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計算機,瘋狂地解構、重組、計算。
一張又一張手繪的局部放大圖被她畫了出來。
五十張、八十張、一百二十張……
直到外面天色微明,江知意才頂著一對重重的黑眼圈,從空間裡退了出來。
她的手裡,死死地攥著厚厚一沓重新繪製、並做了技術降級處理的設計圖。
早上八點,總裝一號車間的大門被準時推開。
江知秋和聶衛國早就紅著眼睛等在裡面了,昨晚他們誰也沒睡著。
江知意頂著風雪走進來,將手裡那一沓圖紙「啪」地一聲拍在了工作檯上。
「二哥,聶師傅,看看這個。」
江知秋趕緊湊上前,只看了一眼,他的眼睛瞬間就瞪圓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疊加式板簧懸掛?不,不對,你在這裡加了液壓緩衝?」
江知秋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圖紙上的線條。
他是個技術天才,圖紙能不能行,他一眼就能看出個大概。
「知意,這思路……簡直是絕了!」
江知秋激動得聲音都破了音。
「用板簧分解掉多餘的扭矩,再加上這種我們用土辦法就能焊出來的緩衝管,完美避開了材料強度的死結!」
聶衛國也擠了過來,搶過幾張齒輪傳動的改型圖。
老鉗工的手滿是老繭,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圖紙。
「斜齒變截面設計?雙重柔性咬合?」
聶衛國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江丫頭,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!」
「這樣一來,就算精度只有百分之一毫米,齒輪也能在劇烈顛簸下安然無恙,衝擊力全被柔性連接吸收了!」
聶衛國狠狠地一拍大腿,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「能造!這個絕對能造!」
老鉗工眼眶都濕潤了,「江丫頭,你救了咱們廠所有人的命啊!」
江知意淡淡一笑,心裡卻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前世的積累加上這一世的拼命,總算沒有白費。
「二哥,聶師傅,圖紙我給你們改出來了。」
江知意敲了敲工作檯。
「接下來的加工和生產,就看你們的了。」
「三個月,能拿出底盤和傳動箱嗎?」
江知秋猛地挺直了腰板,像個即將衝鋒的戰士。
「用不了三個月!兩個半月,我保證把全套零件擺在你面前!」
聶衛國也掐滅了菸頭,一把抓起工作檯上的銼刀。
「老頭子我今天就死在這個車間裡了!干不出來,我不姓聶!」
整個車間隨著這疊新圖紙的出現,瞬間像被點燃的火藥桶,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。
江知意站在一旁,看著狂熱的工人們,知道最難的理論關卡已經被踏平了。
然而,就在全廠如火如荼地加工零件時,現實卻再次給他們潑了一盆冰冷的水。
半個月後,江承望滿身機油味地從煉鋼車間跑進了總裝車間。
「知意!出大問題了!」
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。
江知意心頭一緊,轉頭看去。
江承望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,急切地說道:「前車的底盤前裝甲板,要求厚度達到六十毫米,還得有完美的防彈傾角。」
「咱們新擴建的平爐,煉出這種好鋼沒問題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江承望咬了咬牙,「咱們廠只有一台從省里坑來的一千噸水壓機!」
「要一次性壓製成型這麼厚、這麼重的傾角裝甲,至少需要一萬噸級的水壓機!」
「沒有這東西,底盤裝甲根本壓不出來,咱們前面的活兒全白幹了!」
車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萬噸水壓機,別說七號廠,整個五十年代的共和國都找不出幾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