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承望的話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。
沒有萬噸水壓機,那塊六十毫米厚、防彈傾角極其苛刻的前裝甲板就是一塊無法馴服的死鐵。
底盤裝配的第一步就會被徹底卡死!
江知秋停下了手裡的活,眉頭擰得死緊:「爹,能不能找省總廠借?」
「借個屁!」江承望沒好氣地罵道,「且不說這是最高機密不能外泄。」
「就算能借,省總廠吳德海那幫人恨不得咱們立刻倒閉,怎麼可能把壓機給咱們用!」
絕望的情緒再次在車間裡蔓延。
江知意站在原地,眉頭微蹙。
她的空間裡倒是有重型液壓機,但那玩意兒太大了,根本無法解釋憑空出現的原因。
更何況,她不可能次次都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不符合時代的重器,那太惹眼了。
必須用七號廠自己能掌握的辦法解決。
就在江知意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,江承望突然用力一咬牙,布滿血絲的眼裡閃過一絲狠厲。
「借不到,造不出,那咱們就不用水壓機了!」
江知意愣了一下:「爹,你有什麼辦法?」
江承望環視了一圈車間裡的漢子們,聲音洪亮如鍾:「沒有一萬噸的機械力,那咱們就用人命、用血汗填!」
「老子想出了一個土辦法,就叫『螞蟻啃骨頭』!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承望吸引了過去。
江承望大步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裝甲截面圖。
「水壓機壓不動冷鋼,那如果鋼是軟的呢?」
江承望的眼中透著瘋狂的光芒。
「咱們廠有上百個八級以上的鍛工和焊工。」
「我打算在車間外面的空地上,架起十幾組高壓氧焊和土造的猛火爐。」
「咱們不壓,咱們敲!」
「把那幾噸重的鋼板吊起來,用烈火把需要彎折的局部燒到紅透、燒到發軟!」
「然後,」江承望猛地一握拳,「上大錘!」
「找三百個廠里最壯實的漢子,分三班倒,幾百把一百二十磅的巨型鐵錘!」
「趁著鋼板發紅,給我玩命地砸!」
「冷了就接著燒,燒紅了就接著砸!一毫米一毫米地把那個防彈傾角給我敲出來!」
此言一出,全場死寂。
這種辦法太原始、太野蠻,甚至可以用慘烈來形容。
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極寒天氣里,靠人力去砸六十毫米厚的特種鋼板?
這簡直是拿人的命在煉鋼!
但僅僅沉默了三秒鐘。
韓大山第一個站了出來,一把扯下頭上的棉帽子,狠狠摔在地上。
「幹了!算我一個!」
韓大山怒吼道:「老子雖然是運輸隊的,但老子有的是一把子力氣!一百二十磅的大錘,我掄得動!」
高遠也沉默地邁出一步,眼神冰冷而堅決:「護廠民兵連,全員參與鍛打。」
聶衛國激動得渾身發抖:「好!好一個螞蟻啃骨頭!中國工人的骨頭,比特種鋼還硬!」
江知意看著眼前這群被徹底點燃熱血的漢子們,眼眶不禁微微發熱。
這就是大國重工的底氣,沒有條件,拿命也要創造條件!
「好!」江知意果斷接下話茬,「既然爹下了決心,後勤交給我和娘!」
「每天六頓飯!紅燒肉、大棒骨、羊肉湯!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供應!」
「不管你們敲到幾點,只要下來,立刻有熱湯熱水熱炕頭!」
「就算是用人力砸,我們也一定能砸出全中國第一塊重型戰車裝甲板!」
行動比口號來得更快。
第二天清晨,七號廠後方巨大的空地上,清理出了一個足球場大小的作業區。
十幾組經過緊急改裝的猛火爐和高壓氧焊噴吐出幽藍的火舌,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聲。
一塊巨大的、冰冷刺骨的重型特種鋼板,被吊車緩緩放置在巨大的砧座上。
江承望脫下了棉襖,光著膀子,露出了常年勞作結實的肌肉。
他手裡握著一把足有兩人長、重達一百二十磅的巨型鐵錘。
在他身後,站著整整一百個同樣光著膀子、只在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的漢子。
極寒的北風如刀子般刮過,但他們的身上卻蒸騰起白色的熱氣。
「燒!」江承望大吼一聲。
十幾把高壓氧焊的火焰集中對準了裝甲板需要彎折的那條線。
藍色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鋼鐵,發出刺耳的嘶嘶聲。
足足燒了半個多小時,那片原本烏黑的鋼鐵,漸漸變成了暗紅色,最終變得亮如小太陽。
「停火!」江承望雙眼圓睜,怒吼一聲,「給老子砸!」
他第一個掄起那把恐怖的巨錘。
伴隨著他腰背肌肉的恐怖爆發,一百二十磅的巨錘在空中划過一道殘影,狠狠砸在那塊燒紅的裝甲板上。
「當——!」
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,在北風中炸開。
火星如同絢爛的煙花一般四散飛濺,落在了江承望的胸膛上,燙出一個個紅點,他卻像沒事人一樣。
「當!當!當!」
身後的一百條漢子,兩人一組,喊著整齊的號子,巨錘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那沉悶的撞擊聲,甚至連十幾里外的主幹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江知意站在不遠處,眼眶發紅地看著這一幕。
娘親許明蘭帶著幾十個婦女,就在火爐邊上支起了幾口大鐵鍋,羊肉的香氣和鋼鐵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。
那些漢子們砸了半個小時,雙臂就腫脹得像石頭一樣,脫力倒地。
立刻有第二批人頂上,接過他們手裡的大錘,繼續瘋狂輸出。
這種非人的重體力勞動,完全是在燃燒工人們的生命力。
但看著那塊堅不可摧的裝甲板,在幾萬次、十幾萬次的錘擊下,真的開始出現了那完美的防彈傾角。
五天五夜。
七號廠的錘聲一刻都沒有停歇。
當最後一錘落下,江承望因為脫力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時,一塊弧度完美、堪稱藝術品的底盤前裝甲板,終於誕生了。
全場鴉雀無聲,隨後爆發出了撕裂雲霄的狂歡!
江知意跑上前,緊緊扶起滿身傷痕的父親。
就在這個時候,車間裡突然傳來江知秋激動的喊聲。
「爹!知意!所有底層零件加工完畢!」
「履帶懸掛組裝就緒!齒輪箱測試通過!」
江知秋像個瘋子一樣衝出來,手裡揮舞著檢驗證書,嗓子已經徹底啞了。
「我們可以進行第一次總合模了!」
所有的犧牲和血汗,終於等來了這最激動人心的一刻。
就在所有人都準備衝進車間的時候。
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在廠門口響起。
一輛軍用吉普車蠻橫地停下,一個肩扛將星的軍區首長,帶著幾個面色不善的專家,在秦硯舟的陪同下走了下來。
首長的眼神嚴厲,直接越過眾人,看向了那塊剛剛砸出來的裝甲板。
「誰說這種土法砸出來的東西能用?簡直是瞎胡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