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上下來的軍區首長,是負責裝甲兵技術驗收的李副司令。
他身後跟著的幾個軍工專家,正用一種近乎鄙視的目光看著雪地里那塊還散發著餘溫的裝甲板。
「秦科長,這就是你拿性命擔保的七號廠?」
李副司令的聲音如同冰碴子一樣冷硬。
「放著蘇援的標準工藝不學,搞這種農民打鐵的把戲!靠人砸出來的裝甲,能擋得住穿甲彈?」
一個戴著眼鏡的專家更是連連搖頭。
「荒唐!金屬內部的應力在不均勻的敲擊下已經被完全破壞,這塊鋼板上戰場就是脆皮!」
這番居高臨下的指責,像一盆冰水澆在熱血沸騰的七號廠工人頭上。
江承望捏緊了拳頭,剛要上前理論。
江知意卻搶先一步,穩穩地擋在了父親身前。
她冷冷地看著那個大放厥詞的專家:「這位專家,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,您測過金相數據了嗎,就敢斷言它是脆皮?」
專家被一個黃毛丫頭頂撞,頓時怒了:「這還用測?肉眼可見的土法子,完全違背了現代工業常識!」
「那是你們那套僵化的常識!」
江知意毫不退讓,聲音鏗鏘有力。
「這塊裝甲板,不僅硬度達標,而且因為經歷了三十萬次的冷熱交替鍛打,表層的晶體結構更加緻密,它的防彈能力,比蘇聯水壓機壓出來的還要高出百分之十五!」
「大言不慚!」專家氣得直哆嗦,「首長,我建議立刻叫停這個兒戲般的項目!」
李副司令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秦硯舟。
秦硯舟雖然吊著一隻胳膊,臉色因為失血依然蒼白,但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。
「首長。」秦硯舟的聲音不高,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決。
「我說過,我用腦袋擔保這個項目。」
「既然到了最後合模的階段,是騾子是馬,合起來試試就知道了。」
「如果裝甲防彈測試不合格,我立刻脫下這身軍裝,上軍事法庭!」
秦硯舟的一番話,徹底把李副司令的後路堵死了。
李副司令冷哼一聲:「好!我今天就看著你們怎麼把這個醜媳婦拉出來見公婆!」
「進車間!合模!」
江知意感激地看了一眼秦硯舟,隨後轉身大喊一聲。
巨大的總裝車間裡,燈火通明。
二十幾台起重機嚴陣以待。
龐大的底盤骨架已經被安置在組裝台上。
那是他們用四十五個日夜的血汗拼搏出來的結晶。
「第一號吊車,起吊前裝甲板!」江知秋站在指揮台上,拿著鐵皮喇叭大喊。
幾十噸重的裝甲板被粗大的鋼絲繩緩緩吊起,一點點向著底盤的結合處移動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連那個之前嘲諷的專家,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。
就在裝甲板即將落位的最後關頭,負責安保的高遠突然眼神一厲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,二號焊接工位上,一個叫趙麻子的學徒工,手裡的動作有些不自然。
趙麻子正悄悄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把白色粉末,試圖趁著沒人注意,將其灑進裝甲板的結合焊縫裡。
那是高錳酸鉀混雜著細沙的混合物!
一旦落入焊縫,在高溫焊接時會立刻產生致命的氣孔和裂紋。
這裝甲在測試時,稍微一震就會徹底散架!
「找死!」
高遠如同一頭獵豹般暴起。
沒有一句廢話。
他甚至連槍都沒拔,直接一個飛身虎撲,將趙麻子狠狠按倒在鐵板上。
「咔嚓」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,趙麻子想要灑藥粉的右手,被高遠生生折斷!
「啊——!」慘叫聲響徹車間。
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所有人。
李副司令和軍工專家立刻大怒:「你們幹什麼!怎麼還打人?!」
高遠面無表情地用膝蓋壓著趙麻子的後背,另一隻手將那一包還沒來得及灑出去的粉末捏在手裡,高高舉起。
江知意快步走過去,只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冷到了極點。
「是高錳酸鉀混合物。」
江知意轉頭看向李副司令,眼神中滿是冰冷的殺氣。
「首長,看來有人不願意看到我們中國的戰車底盤合模成功啊。」
「什麼?!」李副司令和專家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誰都清楚這種東西落在核心焊縫裡的後果。
高遠一把揪起慘嚎的趙麻子,冷冷地問:「誰讓你乾的?」
趙麻子疼得直哆嗦,但看到高遠那仿佛看死人一樣的眼神,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。
「是……是省總廠的吳廠長!他說事成之後,給我辦城裡的城鎮戶口,還給我五百塊錢!」
全場譁然。
秦硯舟的眼神瞬間冷若冰霜,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警衛員。
「立刻電告省軍區保衛處,把吳德海給我抓起來!以破壞軍工罪,連夜審訊!」
這段插曲並沒有打斷七號廠的決心。
高遠像拖死狗一樣把內鬼拖了出去,車間裡再次恢復了緊張的寂靜。
「繼續合模!」江知意冷冷地下令。
沉重的裝甲板在江知秋精準的指揮下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底盤結合部。
完美的契合!嚴絲合縫!
「焊死它!」江承望大吼。
幾十把焊槍同時噴出耀眼的電弧光。
整整八個小時。
當最後一根粗大的螺栓被聶衛國用重型扳手死死擰緊時。
一台集結了七號廠全部心血、重達二十噸的鋼鐵巨獸,靜靜地趴在車間的中央。
雖然這只是一台沒有炮塔的底盤測試車,但它那冰冷、粗獷、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輪廓,已經讓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加注柴油!連接蓄電池!」江知秋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「秦科長!」
江知意突然轉過頭,看向秦硯舟。
「您是軍方代表,也是為了這份圖紙流過血的人。」
「第一腳油門,您來踩!」
秦硯舟沒有推辭。
他拖著未愈的手臂,大步走到這台鋼鐵巨獸前,一個利落的翻身,躍入了駕駛艙。
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。
李副司令和那些專家也死死盯著那排氣管,不相信這種土法拼湊的東西真的能啟動。
秦硯舟用一隻完好的右手,將油門撥杆推到底,隨後狠狠按下了點火開關!
「嗤——嗡——!」
起動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緊接著,仿佛地底傳來了一聲悶雷!
「轟——!!!」
這台重達二十噸的鋼鐵巨獸,在車間內發出了一聲震動天地的低沉咆哮!
江知秋親自設計的那台國產發動機,在完美改進的齒輪箱配合下,爆發出了遠超原圖紙的恐怖動力。
粗大的排氣管里,直接噴出一股半米長的火舌!
黑色的濃煙帶著柴油刺鼻的氣味,瞬間瀰漫了半個車間。
它不僅沒散架,反而像一頭甦醒的狂獅,用轟鳴聲宣示著它的力量。
在巨大的轟鳴聲中。
江承望哭了。
江知秋哭了。
聶衛國和那些連日來用巨錘砸鋼板的漢子們,看著沾滿黑灰的手掌,全部淚流滿面。
李副司令和那幾個專家徹底驚呆了,下巴差點掉在地上。
秦硯舟從駕駛艙里探出頭,那張冷峻的臉上,綻放出了極其罕見的、張狂的笑容。
「首長!」秦硯舟大喊著蓋過發動機的轟鳴。
「鐵甲,活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