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驗場上,死一般的寂靜。
剛剛還因為吳德海倒台而歡呼雀ed的工人們,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,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,從裡到外都涼透了。
坐在車裡,進行實彈測試?
這跟把人綁在靶子上,有什麼區別?!
「他娘的……這叫測試?這分明是讓咱們去送死!」一個年輕工人哆哆嗦嗦地說道,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「閉嘴!」趙鐵柱瞪了他一眼,可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,「首長說得對!咱們造的車,自己都不敢坐,還指望誰敢開?」
話是這麼說,可一想到那呼嘯而來的火箭彈,誰的心裡不打鼓?
那可是能把碉堡都轟上天的「巴祖卡」啊!
江知夏的拳頭攥得死死的,他剛剛第一個站出來吼著要陪秦硯舟一起,可現在,那股血勇之氣散去後,一種冰冷的恐懼,開始從心底蔓延。
他不是怕死。
可他怕自己死得毫無價值,怕這台承載了全廠希望的「鐵甲99」,真的像專家們說的那樣,是個不堪一擊的鐵棺材。
他扭頭,看向同樣臉色凝重的秦硯舟。
秦硯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,對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怕了?」
「怕個鳥!」江知夏梗著脖子吼道,「老子連命都敢豁出去,還怕這個?大不了就是碗大個疤!」
秦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卻越過眾人,落在了遠處的父親江承望身上。
江承望站在那裡,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,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惶恐和絕望。
兒子……女婿(在他心裡已經是了)……都要去送死!
他這個做父親的,卻什麼都做不了!
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就在這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氣氛中,一個略帶尷尬和遲疑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「江……江廠長。」
眾人聞聲望去,只見京城專家組裡那個年紀最大的錢專家,正一臉複雜地走了過來。
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的技術員,一個個都低著頭,不敢看七號廠工人們的眼睛。
剛才他們跟著李副司令一起,把七號廠貶低得一文不值。
可「鐵甲99」用強悍的性能,把他們的臉打得啪啪作響。
現在,他們是徹底服了。
但服氣之後,是更深的困惑和震驚。
「錢專家,您有事?」江承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聲音沙啞地問道。
錢專家的臉上寫滿了敬佩和不可思議,他繞著「鐵甲99」走了一圈,用手撫摸著那冰冷的裝甲,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的藝術品。
「江廠長,了不起!你們真的了不起啊!」錢專家由衷地讚嘆道,「說實話,來之前,我們打心眼裡看不起你們的『土辦法』。」
「我們覺得,軍工是科學,是精密計算,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和幾把錘子就能搞出來的。」
「可今天……你們給我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!」
他指著那台靜靜矗立的戰車,「這台車,它的設計理念,它的動力系統,尤其是那個懸掛……簡直是……簡直是神來之筆!」
「我敢斷言,它的綜合性能,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正在仿製的T-34!甚至……甚至比蘇聯人現役的某些裝備還要先進!」
錢專家的話,讓工人們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光彩。
能得到京城頂級專家的肯定,他們就算死,也值了!
江承望苦澀地笑了笑:「錢專家過獎了,我們也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,運氣好罷了。」
「不!這不是運氣!」錢專家激動地擺著手,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狂熱光芒。
「江廠長,您就別謙虛了!我知道,你們肯定有自己的秘密!」
「我也不問,這是紀律!」
他話鋒一轉,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。
「我這次來,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,想……想求你們七號廠幫忙!」
求?
一個京城來的頂級專家,竟然用上了「求」字?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江承望也滿心不解:「錢專家,您這話從何說起?我們一個山溝里的小廠,能幫上您什麼忙?」
錢專家看了一眼四周,壓低了聲音,示意江承望和秦硯舟借一步說話。
三人走到一處避風的角落。
錢專家從隨身的公文包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捲圖紙和一份文件,遞給了江承望。
「江廠長,您先看看這個。」
江承望疑惑地接過,展開圖紙。
那是一張結構極其複雜的武器設計圖。
「這是……機關炮?」江承望雖然不是武器專家,但也看出了名堂。
「沒錯!」錢專家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,「這是我們兵工所正在為新一代戰車配套研製的,一款30毫米機關炮!」
「它的設計目標,是能夠有效撕開敵人的輕型裝甲,並且具備高射速,可以對付低空飛行的敵機!」
「一旦研製成功,我們戰車的火力,將提升一個檔次!」
秦硯舟的眼睛瞬間亮了!
作為一名從前線回來的軍人,他太清楚一款強大的車載機關炮意味著什麼了!
那將是步兵的噩夢,是空中舔地攻擊機的克星!
「可是……」錢專家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,「我們卡住了。」
「卡在哪了?」秦硯舟急切地問道。
「炮管!」錢專家指著圖紙上最核心的那個部件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我們無法製造出符合設計要求的炮管鋼!」
他拿出那份文件,遞給江承望,「這是技術指標。我們需要一種鋼材,既要有極高的硬度來承受彈丸的高速摩擦,又要有超強的韌性來抵抗火藥爆炸的膛壓,更關鍵的是,它必須具備極強的耐高溫性能,否則連續射擊下,炮管會迅速變形,甚至炸膛!」
「我們試了國內所有最好的鋼廠,用了能找到的所有配方,可煉出來的鋼,要麼太脆,要麼太軟,沒有一次能通過測試!」
錢專家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,「這個項目,已經停滯了快半年了!再搞不出來,就要被軍區直接砍掉了!」
江承望和秦硯舟聽得心頭劇震。
他們終於明白,為什麼錢專家會對七號廠的冶金技術如此感興趣了!
「鐵甲99」的裝甲板,能在土法鍛造的情況下,擁有被李副司令拿來挑戰火箭筒的信心,這本身就說明了七號廠的鋼材,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!
「錢專家的意思是……」江承望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「我的意思很簡單!」錢專家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承望,「江廠長,我知道這很冒昧,甚至不合規矩!」
「但這關係到我們國家第一款自主研發的機關炮的生死!」
「我代表兵工所,代表所有奮戰在一線的科研人員,懇請你們七號廠,試一試!」
「試著幫我們,把這種炮管鋼,給煉出來!」
「只要你們能成功,我錢某人,豁出這張老臉,去總裝備部,去軍區,為你們請功!這功勞,絕對比造出一台拖拉機,要大得多!」
一番話,說得江承望熱血沸騰,又感到壓力如山。
造戰車,已經是天大的擔子了。
現在,還要造機關炮的炮管鋼?
這簡直是……
他下意識地回頭,望向了人群的後方。
在那裡,他那永遠從容鎮定的女兒江知意,正靜靜地站著。
寒風吹動著她的發梢,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那雙清亮的眸子,卻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。
當江承望的目光投過來時,江知意不易察覺地,對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就是這個點頭,給了江承望無窮的信心!
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看著錢專家那充滿期盼的眼神,重重地說道:「錢專家,您放心!」
「這個活,我們七號廠,接了!」
錢專家聞言,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他緊緊握住江承望的手,連聲道謝。
送走錢專家後,江承望拿著那份滾燙的技術指標,感覺自己像在做夢。
三天後,他的兒子和「女婿」就要面臨生死考驗。
而現在,他又接下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新任務。
七號廠的命運,江家的命運,就如同在狂風巨浪中航行的一葉扁舟,隨時都可能傾覆。
他走到女兒身邊,聲音乾澀地問道:「丫頭,爹……爹是不是太衝動了?」
江知意從他手中接過那份技術指標,目光在那一個個苛刻到極點的數據上掃過。
她的嘴角,卻勾起了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別人看到的是危機,是壓力。
而她看到的,是通往權力核心的,一條布滿荊棘,卻無比誘人的捷徑。
「爹,你沒做錯。」
江知意抬起頭,迎著父親擔憂的目光,眼神堅定而明亮。
「這不止是一根炮管。」
「這是咱們江家,咱們七號廠,寫給京城的一封『投名狀』!」
「爹,你難道還沒看明白嗎?從今天起,決定咱們命運的,不再是那些明槍暗箭了!」
江知意揚了揚手裡的圖紙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而是這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