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這個!」
江知意的話,如同黃鐘大呂,狠狠地敲在江承望的心上。
他看著女兒那張年輕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臉,心中的惶恐和不安,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。
是啊,丫頭說得對。
當你的技術,已經強大到能決定國家武器裝備命脈的時候,那些所謂的陰謀詭計,都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小丑把戲。
七號廠的未來,不在於打敗了多少個吳德海,而在於能為這個國家,造出多少「鐵甲99」這樣的國之重器!
「我明白了。」江承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「丫頭,你說吧,咱們該怎麼幹!」
「不急。」江知意將圖紙和技術指標收好,「當務之急,是三天後的實彈測試。」
「我們必須讓李副司令和所有人都看到,我們的『鐵甲』,是真正能保命的鐵甲!」
「只有這樣,我們才有資格,去碰這根炮管!」
……
夜,深了。
七號廠燈火通明。
距離那場生死測試,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。
整個工廠都瀰漫著一種極度亢奮又極度壓抑的詭異氣氛。
工人們被分成了兩撥。
一撥由江知夏帶領,不眠不休地對「鐵甲99」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和整備,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每一個螺絲,每一條線路,生怕有任何一點疏漏。
另一撥人,則被江承望召集到了那間戒備森嚴的小會議室。
江知秋,聶衛國,還有幾個最頂尖的技術骨幹,全都聚集在這裡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絲興奮和好奇。
江承望將那份炮管鋼的技術指標,放在了會議桌的中央。
「同志們,這是京城兵工所的專家,託付給我們的新任務!」
當江承望宣布,他們即將挑戰的是為國產機關炮研製炮管鋼時,整個會議室瞬間沸騰了!
「我的天!炮管鋼?!」
「這……這是咱們能碰的東西嗎?」
「太好了!要是搞成了,咱們七號廠可就真成了名副其實的軍工廠了!」
尤其是江知秋,他一把搶過那份技術指標,雙眼放光,如同餓狼看到了羔羊。
對於他這樣的技術狂人來說,沒有什麼比挑戰這種頂尖難題更讓他興奮的了。
「耐高溫,耐磨損,高強度,高韌性……」江知秋的嘴裡念念有詞,手指在紙上飛快地划過,「這要求,簡直……簡直是天方夜譚!」
一旁的聶衛國,這位國寶級的八級鉗工,也湊了過來。
他不像江知秋那樣激動,只是眯著眼,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的每一個數據。
看著看著,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。
「小秋,你看出什麼門道沒?」江承望緊張地問道。
江知秋沒有回答,他拿起鉛筆,在草稿紙上飛快地進行著演算,一個個化學元素符號和複雜的公式從他的筆下流淌出來。
會議室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靜靜地看著他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半個小時後,江知秋猛地停下了筆,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他抬起頭,看著眾人,聲音沙啞地說道:「爹,我大概……知道方向了。」
「快說!」
「這種性能的鋼材,單純的碳鋼或者錳鋼,絕對不可能做到。」江知秋的眼神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,「它必須是一種合金鋼!而且是添加了某種極其稀有的、能大幅提升鋼材高溫性能的特殊金屬元素!」
「沒錯!」聶衛國在一旁點了點頭,沉聲補充道,「我以前在老廠的時候,聽蘇聯專家提過一嘴。」
「他們說,有一種金屬,熔點是所有金屬里最高的,硬度堪比金剛石。在鋼水裡只要加入一丁點,就能讓鋼材的性能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。」
「這種金屬,被他們稱作『戰爭金屬』!是製造穿甲彈彈芯和高級工具機刀具的核心材料!」
「是什麼?」江承望急切地追問。
江知秋和聶衛國對視了一眼,幾乎是異口同聲地,吐出了一個字。
「鎢!」
鎢!
當這個字從他們口中說出時,會議室里剛剛還火熱的氣氛,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,凝固了。
幾個年輕的技術員面面相覷,顯然對這個陌生的名詞感到困惑。
但江承望和幾個老師傅,臉色卻「唰」的一下,變得慘白。
「鎢……是那個用來做燈絲的鎢?」一個老師傅不確定地問道。
「沒錯,就是它!」聶衛國點了點頭,語氣沉重地說道,「但燈絲用的那點,跟咱們需要的,根本不是一個概念!」
「同志們,你們可能不知道鎢意味著什麼。」
聶衛國環視眾人,緩緩說道:「這麼說吧,在黑市上,一克黃金,能換十斤大米。而一克純度在99%以上的金屬鎢,一克黃金,你連邊都摸不到!」
「它不是用錢來衡量的,它是國家嚴格管控的頂級戰略物資!」
「它的產量,比黃金還稀少!每一克,都要用在最關鍵的國防項目上!」
「別說咱們七號廠,就算是省工業廳,都沒有權力調撥一克鎢!」
「只有京城的總參和總裝備部,才有這個資格!」
聶衛國的話,像一記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,被這殘酷的現實,徹底澆滅。
江知秋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,他看著自己辛苦演算出的結果,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
方向是找到了,可通往方向的路,卻是一條根本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」啊!
「他娘的!」一個技術骨幹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,「這不白搭嗎?沒有鎢,這圖紙畫得再好,不就是一張廢紙?!」
「難道……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?」江承望不甘心地問道。
聶衛國搖了搖頭,苦笑道:「辦法?除非咱們能自己找到一座鎢礦,否則,神仙來了也沒用。」
自己找到一座鎢礦?
這比登天還難!
整個會議室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不甘和絕望。
錢專家的託付,國家的期望,剛剛燃起的熱血,在「一克鎢」的難題面前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江承望看著士氣跌落到谷底的眾人,心裡也是一片冰涼。
他下意識地,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兒。
每次遇到這種看似無解的死局時,那個丫頭,總能創造出奇蹟。
可這一次……這一次面對的是國家戰略級的資源封鎖,她……她還能有辦法嗎?
就在所有人都垂頭喪氣,準備宣布這次技術攻關會議以失敗告終時。
會議室的門,被輕輕推開了。
江知意端著一壺熱茶走了進來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複雜的圖紙,又看了看眾人那如同死了爹娘般的表情,嘴角微微一翹。
「怎麼了?一個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。」
「丫頭,你來得正好。」江承望苦笑著搖了搖頭,「我們……卡住了。」
「卡在哪了?」江知意明知故問。
「鎢!」江知秋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個字,「我們沒有鎢,什麼都幹不了。」
「哦?鎢啊。」
江知意的反應,平淡得有些出奇。
她慢悠悠地給每個人倒上一杯熱茶,然後,不經意地走到了牆角。
那裡,堆放著一些用來引火的舊報紙和雜物。
她仿佛是無意間,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堆報紙。
一張發黃、脆弱的《邊疆日報》從裡面滑了出來,攤開在地上。
報紙的角落裡,有一篇豆腐塊大小的、幾乎快要看不清的報導。
江知意的目光,就像是被磁鐵吸引了一樣,精準地落在了那篇報導上。
她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。
「咦?」
她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疑,彎下腰,撿起了那張報紙。
「爹,哥,你們來看。」
江知意指著報紙上那張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廢墟。
「這裡說,在北邊靠近邊境線的黑風口,有一座小鬼子時期留下的廢棄工廠……」
「好像是……一座燈泡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