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清池捻著佛珠,默然片刻道:「知道了。」
不知他是信還是不信。
侯夫人適時插話:「哎呦,你是不知道,劉夫子上課時對阿顏甚是照顧,阿顏有不懂的,那就沒有說不給她講的!久久都沒有這待遇呢!」
她在桌底的手暗示性地戳了戳花久。
花久粗獷地乾笑兩聲,「沒錯沒錯!劉夫子教得很好,不過妹妹在機關術上實在是天賦奇差......」
花清池自然看過花久的圖紙,她確實在機巧之道上天賦異稟。
但花顏......
他嘆了口氣。
「豐越。」
「屬下在!」
豐越抱劍行禮。
「去將牽扯進花顏和靖王一事中的僕婦們都押入牢獄,你親自審問。」
豐越一愣:「是!」
花氏和花久對視一眼,得意洋洋地在心裡哼了聲。
花清池菩薩心腸,鮮少動刑。
僕婦小廝們的口供她都串好了,花顏翻不了身。
花清池去了孤霞院書房處理政務。
豐越前去牢獄審訊。
夜色漸深,燭火搖曳,豐越問完話後來對花清池回稟。
「公子,僕婦小廝們的口供都很一致,說是花顏小姐自己想嫁給靖王,才去青竹林的。」
花清池頓筆,墨汁順著筆尖啪嗒滴落在宣紙上。
像她的眼淚。
「都這麼說?」
豐越點頭,「是。」
花清池摁了摁眉心,沒再多說什麼,「知道了。」
他指尖捏了捏手中的雲棲䒬流理筆。
這筆應當是用了許多年了,筆身檀木已有幾處開裂。
豐越暗暗記下,想著隔日為公子再尋一支筆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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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小姐,侯夫人說您在宮中勾引靖王殿下,損了威勇侯府的臉面,但夫人良善,不給你上家法了,只罰你跪祠堂。」
王嬤嬤神氣地又要押花顏入祠堂。
花顏逆來順受,面色蒼白: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
芍藥心疼道:「明明是靖王強迫我家小姐,怎就成了我家小姐的錯了?」
僕婦冷哼一聲,「夫人說了,若不是花顏生了副狐媚人的樣,怎會讓靖王上心?」
芍藥還想說什麼,卻被花顏拉住了衣袖,「母親之令,哪兒有不聽的道理。」
她垂眸,凌亂的長髮下是惡劣涼薄的笑。
——具原和祭酒大人應當要到了吧?
好戲快要開場。
她吩咐信使,在她出宮回到侯府那日,將信送達二人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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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霞苑,花久接過沈嬌月遞來的粗鹽,惡狠狠笑著倒入水裡。
「阿久這是要去做什麼?」沈嬌月裝模作樣的提醒,「鹽水可是要小心的用,萬一碰到傷口,可是會很疼的。」
花久冷哼一聲,「我就是要讓她疼。」
沈嬌月鬆了口氣。
她不能再讓花顏活著了。
花清池對她......有些不同。
若說只是因為她是妹妹,花久也是他的妹妹,可曾見過她與花清池摟摟抱抱?
花顏身子骨弱,又挨了靖王毒打,正是最虛弱的時候。
侯夫人和花久讓她跪一晚祠堂,還要用鹽水活生生將她結痂的傷口撕扯開,如此種種,她不信花顏能撐過今晚。
花顏死了,一切就會重回正軌。
她還是夫君最在意的女人。
是首輔大人心尖尖上的人。
春日宴命婦們的嘲笑令她迄今都如芒在背。
「首輔大人一來就找花顏,看來在首輔大人心裡,花顏更重要些。」
「我第一次見首輔大人這樣抱著一個女人,還是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妹......」
他為了花顏將靖王釘在牆上的場景仍在她心頭盤旋。
花顏有禍國殃民之姿,花清池是聖人不假,他也是男人。
沈嬌月不想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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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,花久、侯夫人身側侍候的丫鬟婆子們堵住了門。
僕婦們瞧向花顏的神色輕蔑鄙夷。
「妹妹,你來了?」花久立在侯夫人身側,五大三粗地抱臂,得意洋洋。
花顏抿唇,福身:「見過母親、姐姐。」
「既然來了,就跪下吧,好好懺悔,往後別再出門做出這等丟人現眼的勾當。」
說著,花氏抬了抬手,「以往總是罰你跪祠堂,你卻仍不知悔改,」她笑了笑,「都是女人,你對清池的勾引我都看在眼裡了。」
「你也別怪母親狠心,你不過一介養女,身份低微,而清池撐著我們花家的整個門楣,若是傳出去同養女有染,那真是......塌天大禍!」
花顏怔愣,無措搖頭:「我從未肖想過哥——」
啪得一聲。
花顏被侯夫人抽得臉偏向一邊。
僕婦們蜂擁而上,除了被押在大牢里的那些,原來府中還有這樣多的丫鬟婆子。
她們一把摁住花顏的脖子,就將她摁在地上。
後背的傷口崩開,頃刻間就染紅了裙衫。
「你說沒勾引清池,那為何今日在門口故意在馬車上摔下來?撩撥靖王也就罷了,竟還敢染指清池?清池是我的好兒媳沈嬌月的!」
她冷哼一聲,厲聲斥責:「就你這樣的下賤胚子,給清池提鞋都不配,今日不好好教訓你,怕是花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!」
花顏在這件事情上寸步不讓,她咬了咬牙,第一次出聲反駁,「我對兄長,只有孺慕之情!我喜歡的是太子殿下!而與靖王的婚事,明明是你們替我定下的!說要讓我為哥哥——蕩平官途!」
「那又如何?成為聯姻的工具,為我們花家出點力,是你應該做的!」
侯夫人花氏一示意花久,後者朝丫鬟婆子擺了擺手,一桶鹽水就抬了上來。
她冷聲命令,「將花顏背上的傷口給我撕爛,再將鹽水倒上!」
花顏咬著牙,身體在發顫。
——我的好哥哥,你可以一定要快些來啊!
與此同時,孤霞院北院書房。
豐越正將封疆大吏和祭酒大人請入偏廳。
「你們怎麼來了?拜帖不是明日嗎?」
花清池在京城中朋友甚少,具原與祭酒大人卻都算在其中。
祭酒摸著花白的鬍鬚:「清池,你是不是有倆妹妹,一個叫花顏一個叫花久?」
花清池有些莫名,一邊為二人沏茶,一邊低低嗯了聲,「正是。」
「那你是不是有位妹妹於機關術一道上天縱英才?」
原來是為此事而來。
花久圖紙精妙,竟能引得具原和祭酒同時前往。
「妹妹花久,天資尚可,另有一妹花顏......朽木難雕。」
偏廳沉寂,唯幾聲鳥鳴清晰。
花顏朽木難雕?
祭酒怔愣幾秒,在懷裡掏出一張耕犁圖紙,問:「你的意思是說,這是你妹妹花久畫的?」
花清池蹙眉接過,看清楚圖紙的剎那,猛然間頓住。
他死死盯著圖紙。
指骨捏著宣紙,已經泛白。
半晌後,他聲音喑啞,在喉間擠出來幾個字,「這圖紙,是誰,在什麼時候給你們的?」
祭酒和具原面面相覷,祭酒不解道:「當時旱地耕犁遲遲想不出來如何製作,我們便重金懸賞,廣招天下能人異士,
一個小姑娘拿著自己的圖紙上門,她生得極美極純善,說自己叫花顏。」
祭酒頓了頓繼續道:「她的旱地耕犁圖紙解決了當時困擾我們多時的問題,我向她請教,她對機關術的見解甚至......不在我之下,若不是我比她年長几歲,多讀了些書,這機關大師的名號,就要讓給她了。」
仿若晴天霹靂,又好似當頭一棒,花清池大腦有些眩暈。
具原摸了摸腦袋,艷羨地看著花清池,加上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「旱地耕犁圖紙珍貴,我問她有什麼想要的。」
「此世道女子艱難,我本以為她要為自己求個好姻緣,謀個好前程......」
偏廳沒關門,春夜的風涼涼穿過堂前,落入花清池指間。
「可她說她自己沒什麼好求的,但她兄長花清池行官艱難,雖官至內閣首輔,可仍有尸位素餐的官員對他眼熱懷恨在心,所以若是耕犁圖紙可行,就將圖紙以她兄長的名義給予旱地百姓......」
花清池心臟驀然狂跳了一下。
就聽具原補上最後一句,「她說要用這不世之功,為兄長鑄一件保命的甲冑,望兄長身無虞,名不朽,安座明堂,不染......塵霜。」
花清池指骨微不可察地蜷了下。
胸腔澀滯到發疼,他沉默良久,低聲喃喃碎在長空:「原來......是這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