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雨閣廊前肅靜無聲,花清池眼睫顫了顫,啞然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不止是*,他對她有更加放浪形骸的『惡行』。
想他花清池神姿高徹,若瑤林瓊樹不染世俗,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妻子質問有沒有在外留情。
偏生他還真......
花清池無語凝噎,望著沈嬌月。
品行告訴他絕不能騙人,此非君子所為。可若是直截了當地承認,卻更是不妥。
花顏已與周京暮訂婚,是未來的太子妃,傳出去與兄長不清不楚,定會遭人非議。
且花顏與他的交集多為意外,沈嬌月不明前因後果,也非溫柔良善之輩,定會遷怒么妹,之前的陷害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思索半晌,男人有些莫名地意識到——
他竟每一個想法都在為花顏考慮。
花清池安然沉寂半晌,嘆了口氣,坦然道:「我不會騙夫人,但夫人想好了,確定要問嗎?」
沈嬌月並未醉到不省人事,甚至於在花清池猶豫的剎那,她就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確實,花清池在最開始和她的約定中,只答應了娶她和不納妾兩個條件。
若是不把此事擺到明面上,兩人仍能因為『契約』而相敬如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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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若是真的說了,隱晦的遮羞布被揭開,不僅會讓花清池對花顏更加肆無忌憚,還會讓花清池對她沈嬌月的態度不再如初。
得不償失。
沈嬌月清醒地分析完了利弊,她喘了口濁氣,搖頭,「是阿月冒失了,不該口出狂言。」
她咬著唇,淚水在眼角滑落,「可阿顏妹妹已與太子殿下訂婚,往後夫君與阿顏......可否保持距離?」
左右花顏被送入掖庭,明日被發現時,要麼是被玩弄致死,要麼是受辱自盡。
——既然花顏的結局都是死,那她為何還要擔心花清池和花顏有染呢?
廊前安靜良久,首輔大人指腹一遍遍捻過佛珠。
想起小姑娘醉酒後滿心滿眼皆是周京暮、盼著與他訂婚的眼神,花清池心臟塞了棉花一樣的澀滯。
其實曾經那些算得上『勾引』的行徑,如今回想起來,不過是花顏不經意間暴露出來的『本性』而已。
無關情愛。
花清池腕間佛珠啪嗒磕碰。
佛說回頭是岸。
花清池眼瞼垂下,遮住清冷無欲的眼睛,良久後,他點頭應下,「往後,若非必要,我不會再與花顏......有任何交集。」
「她是我的妹妹,亦是.... .太子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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掖庭,十幾個老太監佝僂著腰站在晚風中,他們皮肉鬆垮,臉上的褶皺夾著化不開的陰翳,身形乾癟像風乾多年的老竹子,正淫笑著接過烏髮如瀑、纖弱昏迷的少女。
「公主說了,不能讓這小蹄子見到明天的太陽。」
掖庭這群帶罪之身的老太監們平日裡得個清秀的宮女都興奮到不行,遑論花顏這般天姿國色的小姑娘。
他們迫不及待地接過她:「放心!放心!」
嬤嬤們冷哼一聲轉頭就走,花顏在老太監們尖細陰柔的聲音中嗚咽著緩慢睜開了眼。
「哎呦喂,咱們的小貴人醒了!」摟著花顏腰肢的太監近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拉下花顏肩頭衣衫,卻被小姑娘掙扎著躲開。
「你、你們是誰?別碰我!」她惶恐地搖頭。
似乎是看出來他們不懷好意,花顏淚水蓄滿眼眶,顫顫巍巍道:「我、我是威勇侯府的二小姐,你們若是碰我,明日我哥哥不會放過你們的......」
她越說越小聲,後面的顫音裡帶了哭腔,給這群閹人聽得是熱血沸騰。
「我們掖庭,也是來過世家貴女的。上次的那個因為得罪了貴人,被強行塞來了這兒,我們......」
老太監猥瑣地大笑兩聲,嚇唬花顏一樣地朝她得意道:「......我們先是將她剝光了吊到房樑上,確保她的四肢完整打開,又用一百根尖細的銀針搗爛了她的......,放入自製的火藥,哎呦喂,那小姐慘叫聲大到險些驚動了皇城禁衛軍呢!」
慘絕人寰的虐待令人毛骨悚然,掖庭里住的這群老東西,沒一個良善之輩。
他越說越興奮,全然忽略了懷中不再掙扎的少女。
花顏輕呼了一口氣,小姑娘眼尾還掛著淚,仰頭抬眸的那一刻有種似笑非笑的癲狂。
少女胸襟前的暗扣機關在寂靜的黑夜中遽然間咔嚓轉動了下,溫軟的嗓音四碎在春日的晚風中:「你們這群骯髒的爬蟲,還真的該死呢。」
她乖巧地彎唇:「所以阿顏送你們去死好不好呀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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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雨閣前,花清池正想陪著身體不適的沈嬌月回威勇侯府,宮宴已至尾聲,此時回去無傷大雅。
不出意外的話,鸞鳳已經成功將花顏送入掖庭了。
從清雨閣到掖庭約莫需要半個時辰的腳程,一會兒出了宮門,回到威勇侯府後到了宮門晚禁之時,花清池有通天的本領也進不去宮門,花顏今夜必死無疑。
沈嬌月心頭說不出的鬆緩。
她撐著花清池小臂上馬車,花清池側首吩咐暫替豐越之職的貼身侍衛周清道:「去告訴二小姐我們先行回去,或者去問問她是想一道同行回府還是——」
「大公子!!!」芍藥從清雨閣急匆匆衝出來,倉皇地大喊著花清池的名字。
「我家姑娘不見了!」
花清池的手倏然一蜷,男人即刻轉身過來,蹙眉問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芍藥慌張地搖頭:「奴婢也不知道,奴婢的身份不足以進入宮宴,但如今迎新禮已至最後,各家的小姐們也都陸陸續續出來了,奴婢一直未見到二小姐,就托人去問......」
「然後呢?」花清池摩挲著佛珠,指尖顫了下。
芍藥哭著道:「然後那人說鸞鳳公主帶著姑娘中途離席後就沒再回來過......」
鸞鳳?
鸞鳳對周京暮不一般,他看得出來。
所以是今日花顏與周京暮訂婚,讓鸞鳳對花顏下手了?
花清池闔眼:「周清。」
「屬下在!」
花清池將御賜鎏金盤龍玉遞到他手上:「去找禁軍首領,封鎖宮門,搜尋花顏,若是找到了,先救人,莫要……聲張。」
——他怕流言蜚語壞了她的名聲。
「是!」
清雨閣內,宮宴上還有達官顯貴在閒談。
花清池大紅官袍加身,冷著臉進來時,不少人想去攀談,卻被他身後烏泱泱的禁軍給嚇了一跳。
花清池音色若寒潭,他眸光冷沉地望向了還在與大臣敬酒的周京暮,凌聲問:「周京暮,周鸞鳳去哪兒了?」
一聽是老師喚他,周京暮笑眯眯好脾氣地抬頭,卻在看到花清池要吃人的眸光時愣了下,「老師這是怎麼了?」
清雨閣內溫度寸寸冷下來,花清池已經要失去耐心,「聽不到我的話麼?周鸞鳳在哪兒?」
周京暮這才反應過來,趕忙道:「鸞鳳妹妹去尋父皇了。」
躲到聖上身邊去了。
「嗯。」
花清池對周京暮點了點頭,帶人往乾坤宮走去。
剛到乾坤宮門口,沈嬌月也匆匆趕來了,她著急道:「夫君,你這是要做什麼?」
花清池眉目淡然:「鸞鳳把花顏帶走了。」
沈嬌月一愣,守在乾坤宮門口的太監見是花清池,畢恭畢敬地拾級而下行禮,「首輔大人怎麼來了?」
花清池不欲多言,佛珠捻地越來越快,「來面見聖上。」
掌事公公連忙通稟。
花清池剛進乾坤宮,對慈眉善目的帝王行了一禮後,轉頭就對伏身在聖上膝間的鸞鳳問道:「花顏呢?」
鸞鳳嬌俏地啊了聲,「花顏?花二小姐失蹤了麼?我不知道呀!」
「許是先回威勇侯府了呢,首輔大人何必如此著急?」
花清池身體緊繃,冷然對著鸞鳳道:「烏厥大軍不日就要突破天女闕,他們的機關大軍連祭酒都束手無策,花顏是大敗烏厥大軍的關鍵。」
他一字一句道:「你動花顏,不只是動一個世家小姐,是在動搖江山社稷。」
話音落下,鸞鳳沒說話,陛下卻急了,「什麼意思?鳳兒,你擄走了花二小姐?」
鸞鳳咬唇否認:「不、不是......」
她撲通一聲跪在龍座前,「父皇,您相信女兒,女兒沒動花二小姐......」
花清池居高臨下地行至鸞鳳身側,佛珠近乎要被他摁進骨血。
「若現在救出花顏,她還有一線生機,如若不然,等我查明真相,一定會殺了你。」
他絕對沒有開玩笑。
鸞鳳身子在顫,陛下指著她氣急敗壞:「到底是不是你乾的!首輔大人沒有危言聳聽,花顏對半月後的大戰至關重要!!」
終於。
鸞鳳不敢欺瞞了。
她萬萬沒成想花顏對國家來說重要到如此地步。
她驚恐地看著花清池,無措道:「我、我把她送進了掖庭......」
啪——
是從龍座衝下來的聖上盛怒地給了她一個耳光。
「你這個不孝子!」他真是氣得心肝脾胃肺都在冒火。
花清池只覺轟然一聲巨響,大腦中的某一根線倏然斷掉了,之後便是一片空白。
掖......庭?
那是關押老太監們的窮凶極惡之地。
花顏......被送到了那兒?
他呼吸都開始不通暢起來,那雙總是毫無波瀾的眼睛眨了下,緩慢地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後,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首輔大人第一次迷茫到不知道先做什麼。
「來人!帶禁衛軍去掖庭!」陛下慌亂地吩咐掌事公公。
是了,先去掖庭救她。
沈嬌月倉皇進來時,正好看到了轉身疾步往外走的花清池。
乾坤宮博山爐里檀香氤氳蒸騰,跳動的燭火映照在首輔大人清冷的眉眼間。
他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下,又好似回歸沉寂。
仿若花顏的失蹤不過簡單激起了他半點波瀾。
男人執劍大步衝出乾坤宮,往掖庭方向去。
宮牆晚間偶有夜鶯飛越宮廷,落下闃靜無聲中的縷縷長鳴。
周清陪在花清池身側,他見大公子仍是清冷淡然的模樣,不由得讚嘆首輔大人的臨危不懼。
行至途中,花清池無意識地抬了抬手。
周清以為他有命令要下達,剛想開口。
卻只見男人抬起的指骨緩慢捏緊胸前衣襟,他仰了仰頭,低聲喑啞喃喃拂過鵲都城的夜。
他說:「花顏,我好......害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