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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賞賜與恩典

2026-09-16 00:30:57 作者: 苑益

  水榭花坊因沈嬌月的到來衝散了本來的窒悶凝重,氣氛活絡起來。

  侍衛並沒收到不讓花坊中學子說話交談的指令,故而也不曾多加制止。

  「要不說花顏是個野種呢,定然是因嫉妒鸞鳳公主燦若明陽,生了齷齪下賤的心思,才將公主推入水中的!」

  「鸞鳳公主心思純良,為百姓不知做了多少好事,民間至今還流傳著公主開設學堂、救濟百姓的美名呢......」

  「花顏雖在機關術上有些造詣,但誰人不知她自小不學無術?約莫那造福百姓的耕犁都不是她自己做的,而是和哪個男人交歡求來的呢!」

  不少世家貴女艷羨於花家二小姐憑養女之身同太子殿下訂婚,對她多有微詞,講話也不留情面。

  此話一出,不少學子捂著嘴偷偷笑起來。

  鸞鳳抹了把頭髮上滴落的水,冷哼道:「你們還不知道吧,花顏不僅那機關術圖紙來路不正,甚至於在威勇侯府還百般勾引自己的兄長,她已與太子哥哥訂婚卻仍舊不檢點,實在是噁心至——」

  鸞鳳的至極都未等說完,不遠處就傳來了一聲沉冷地呵斥,威嚴又不留情面。

  「周京暮,放任旁人污衊你的太子妃,我是這麼教你的?」

  周京暮本來只溫柔地笑著,未順承卻也不曾反駁,直到遽然間聽到花清池的聲音,把他嚇了一跳。

  眾人同時循聲望過去。

  只見男人白衣若雪,清冷疏淡,指間捻著佛珠,慈眉善目卻冽冽若寒山冰。

  而花顏正跟在花清池身側款步走來。

  她裝束齊整,筠霧色絹裙隨著走動漾出朵朵同色的花,少女黑髮已絞乾,烏滑若漆,眉目乖軟清澈,像林間誤入人間的小鹿。

  花家二小姐果真是有傾國傾城的絕麗之姿。

  

  周京暮已起身規矩地過來行禮,「老師,您來了。」

  花清池隱晦地打量了一眼花顏,想瞧瞧她是什麼反應。

  周京暮聽著別人說她壞話卻不維護,定然會叫她傷心的。

  他故意這麼說的。

  卻不曾想花顏只是哀傷難過地看了周京暮一眼,又不願意接受般地垂下眸子。

  花清池心裡哦了聲。



  這真顯得他不顧她意願將她擄至身邊的行為像個畜生。

  見花清池來,侍衛們自覺為他和花顏讓出路,周京暮正躬身在花清池面前,恭謹謙和。

  花清池平靜安然地掃他一眼,沒有叫他免禮的打算。

  周京暮便只能保持著行禮的姿勢,垂首弓身。

  時間緩慢地過去,空氣都仿佛凝滯。

  鸞鳳最見不得她的太子哥哥受苦,她掙扎著起身,「首輔大人,你莫要欺人太甚!你再如何也不過是個臣子而已,憑什麼......」

  「聒噪。」男人冷眸斜睨過去,一句就讓鸞鳳閉了嘴。

  花顏眼尾緋紅,弱弱地站在首輔大人一旁,對上鸞鳳懼怕的眼睛,彎唇挑釁地笑了笑。

  鸞鳳瞳孔震顫,指著花顏,「這個該死的賤人,就是她推得我!她就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!」

  花顏聞言,難過地垂下杏眸,怯聲道:「明明是鸞鳳公主您想把我推入湖泊餵那條尖嘴魚,為何非要說成是我的錯?」

  她淚水啪嗒一下就滑落到了地上,鸞鳳見花顏一副哭哭啼啼的軟弱模樣,憤恨地咬了咬牙。

  ——她就是仗著這副楚楚可憐的做派來引得首輔大人和太子哥哥憐惜!

  沈嬌月波瀾不驚,她瞟了眼花顏,又看正罵在興頭上的周鸞鳳,眼睫一顫,計上心頭。

  她倏然拽了下鸞鳳,側身在她旁邊悄然小聲道:「罵的重些,引她來對你動手。」

  周鸞鳳一愣,立刻就反應過來。

  ——不敬皇家甚至對皇家出手,那可是死罪。

  鸞鳳於是更來勁,她趾高氣昂地從地上搖晃著站起來,「我是大慶國的公主,天潢貴胄!你一個小小的侯府養女,到底哪兒來的膽子同我作對?莫說我並不曾推你,就算是我推了,你又能怎樣?」

  「你親生的爹娘都不要你將你扔出來了,讓你餵我的尖嘴魚是你的福氣,畢竟你天生......就該被我們踩在腳下。」


  你天生......就該被我們踩在腳下。

  花顏後背爬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
  前世周鸞鳳將她鎖進暗無天日的木箱,又塞了那麼多爬蟲進來,聽著她絕望的慘叫聲,她哈哈大笑時,也曾說過:「卑賤的血脈,活該被我們踩在腳下。」

  潮水般蜂擁而至的爬蟲好像再次包裹住了她,尖銳鋒利的足剮蹭過皮膚的觸感仍舊曆歷在目。

  周鸞鳳自詡人人平等,卻比誰都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樂。

  悽慘的記憶令花顏芙蓉面上血色盡退,她的手在不自覺地發顫。

  遮天蔽日的烏色沉悶,她像被裝在套子裡丟下水的人,液體狂涌灌滿了她的鼻腔耳廓,空氣被從肺部一點點擠壓出去,她大口地呼吸,卻只餘下一串串細密的水泡。

  沈嬌月和周鸞鳳帶給她的折磨真如噩夢般揮之不去。

  她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直到冰涼的手被人輕柔地碰了下。

  男人的溫熱乾燥,還帶著薄薄的繭,像黃昏時分柔和不刺眼的太陽,緩慢地熨帖了翻湧的痛苦。

  花顏回神,下意識想縮回手,卻被花清池更加強勢地拉回去。

  男人掌心覆蓋上她的,低聲道:「別怕。」

  他方才不經意地看她時,發現了花顏的反常。

  少女杏眸間磅礴的荒涼絕望讓他心臟也跟著顫抖了下。

  她仿若深陷泥潭,無枝可依。

  他不知曉為何花顏小小年紀會露出這樣的神色。

  ——但他現在是她可以完全依賴的參天大樹。

  於是沒有任何踟躕的,他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寬大袖袍遮蓋了交疊的指尖,旁人沒察覺,可沈嬌月卻將花清池的舉動盡收眼中。

  她眉眼不動聲色地寸寸冷下來。

  花清池,她的好夫君。

  你今日對妹妹的灼灼情誼,在被種上交情蠱後,都會變成我的。

  她是天命之女,任何妄圖想和她作對的人,都不會有好下場。

  即便你是官居高位的首輔大人。

  雲鶴書院諸位學子見花顏完全處於下風,被鸞鳳罵了也不敢還嘴,心裡對她更是瞧不上。

  「首輔大人就算是要護著花顏,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貿然對公主出——」

  那學子『出手』一個詞語都沒講完,就聽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間迴蕩在水泄不通的花坊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一愣,望過來。

  花清池正錮著花顏柔軟玉白的小手,不容拒絕地帶著她扇了鸞鳳一巴掌。

  男人烏髮束白玉冠,動手時長發拂過肩頭,又沉沉然地在直起身後一絲不苟的落回後背。

  他抓著花顏的手,蹙眉言:「碰到這樣的人,反擊就好了,不必考慮旁的。」

  花顏呆愣愣地看了下挨了一耳光的鸞鳳,又看了眼握著她手的花清池。

  掌心傳來的疼麻讓她不自覺地蜷縮了下手指,她愕然地惶恐對花清池道:「哥、哥哥,對皇室之人動手,乃是死罪啊......」

  花顏本來只想利用花清池讓周鸞鳳失去聲望罷了,萬萬沒成想花清池敢直接帶著她對周鸞鳳動手。

  這是當朝最受寵的公主啊!

  鸞鳳被打得趔趄了下,花清池用足了力道。

  她捂著臉偏頭,殷紅血漬順著唇角緩慢地淌下來,她沒生氣,而是興奮地指尖都在發顫。

  ——他們動手了。

  周京暮本還躬身在原地行禮,然在花顏與花清池動手的那一刻,他立刻挺直腰杆,狐眸眯起,溫和的語氣也冷涼下來,「阿顏,這是公主,你怎能打她?」

  他不敢對花清池發難,只好將矛頭對準花顏。

  小姑娘懵懵地站在原地,周京暮的指責令她本就泛紅的眼眶更添艷色,她抿唇哀淒淒望向周京暮,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未婚夫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就這樣對她。

  「太子哥哥,你為何總是不明前因後果,就認為是阿顏的錯?今日阿顏與公主同時落水,太子哥哥可曾關心過我一句?鸞鳳公主是你的妹妹,可阿顏也是你的未婚妻啊......」


  花顏說著說著,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
  周京暮啞然無聲,他也覺得自己約莫是有些過分了。

  但當著雲鶴書院諸多學子的面,花顏與花清池當眾對公主動手,若是不管,那就是將皇室顏面踩在了腳下。

  花清池真是不願意見到花顏為這麼個畜生東西哭。

  他不悅地皺眉,將花顏擋在了身後,直面迎上周京暮。

  鸞鳳見花清池擺明了要護著花顏,她也急了,捂著紅腫的半邊臉,恨恨強勢道:「本公主乃皇室公主,對我動手乃死罪!首輔大人位高權重,又是太子哥哥的老師,本公主可以不追究,但花顏......必須打入天牢大刑伺候!」

  首輔大人清冷的眼睛泰然自若地瞥了蓬頭垢面的鸞鳳公主一眼,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。

  他捻動佛珠,冷沉著聲線,若抖落了簌簌寒冰。

  他說:「我花清池的妹妹打你耳光,不是冒犯。」

  花清池將花顏纖弱的身形擋得徹底。

  水榭飛檐輕翹,朱紅廊柱映著水光,尖嘴魚在湖泊里擺了下尾,帶起廊柱晃動著波光。

  鸞鳳有些沒反應過來花清池的意思。

  她愣了下,下意識問:「那、那是什麼?」

  闃寂無聲的水榭午時陽光正好,曦光浮動在首輔大人白衣蹁躚若雪的衣擺上,晴光沐沐。

  他神姿清峻若松,眉宇間凝了千山霜色,冷冽清音隨著長風迴蕩在水榭花坊。

  他理所當然道:「是賞賜,是恩典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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