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淅瀝漸斂,雨絲綿密掠過帳檐,匯成稀疏的水柱,落地濺起濃稠潮濕的夜。
明日大慶與烏厥必然還有血戰。烏厥戰獸明日加入戰局,孰勝孰敗難料。
花清池他們白日能迂迴打聯軍一個措手不及,是因為能夠依託地勢將對戰面鎖定在峽口附近,削弱了聯軍的人數優勢,可以「一夫當關、萬夫莫開」。
然烏厥可汗嘉日圖是草原上最聰慧的雄鷹,他白日受挫後定會尋找新的戰術來打破大慶的地形優勢。
恰好恨天犀體型龐大,力負千鈞,它們以軀撞崖可生生拓寬谷隘,使得原本的逼仄峽口開闊延展,從而讓戰線全面鋪開。
明日沈嬌月、周鸞鳳二人的作用至關重要。
若是她們二人能夠成功對付恨天犀,那花清池就能夠把戰線牢牢鎖定在台華城之外。
可若是不行,那花清池就必須得另尋它路。
花顏雖在幾日前做出了能夠對付巨獸的穿甲盡弩,並在江舟眠的配合下徹底完工,但時間太緊張,成型的弓弩如今也不過兩架而已。
戰獸到底有多少他們不得而知,總歸不是現存弓弩對付得了的。
「哥哥,那日刺客襲擊大營,對阿顏出手之人追查到了嗎?」花顏推搡了下花清池的胸膛,男人未曾應和她,倒是毫不客氣地抱著她旋了個身,讓小姑娘環著自己脖頸坐在腿上。
床榻邊側,男人扶著她的後腰,讓想掙脫的花顏結結實實地與他相貼。
花顏玉面桃紅,「哥哥現在怎如此風流浪蕩?阿顏不想理哥哥了。」
小姑娘羞赫又欲拒還迎,花清池摸在她腰間的軟肉上,捏了下,「阿顏不理哥哥那要去理誰,周京暮嗎?」
他吃味地鬆了松錮住他的手,往後仰躺半靠在床頭,墨色的長髮散亂地垂在男人肩頭。
花清池來找花顏前也是剛沐浴過,他衣衫本扣得規整,然不久前在與花顏天雷勾地火時衣襟亂了些許,如今他領口敞得輕浮,能讓花顏瞧見若山巒般起伏的精壯肌肉曲線。
他生了一副仙人似清遠不可攀的樣貌,又配上這幅疏狂放縱的模樣,真真是像勾人心魄的畫中妖。
花顏看直了眼。
但首輔大人對周京暮的介意程度有多高不言而喻。
他良家婦女似得扯過素衣遮住春光,不樂意給花顏看。
小姑娘著急忙慌地湊上前去,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,趕忙哄醋意翻湧的首輔大人,「哎呀,阿顏開玩笑的。阿顏只會不理太子殿下,不會不理哥哥的,哥哥比周京暮重要得多得多得多!」
她貓兒一樣偎過來,可憐兮兮道:「哥哥信阿顏嘛,求求了~」
花清池心臟跳得劇烈,又被她哄得暈暈乎乎。
花顏見說好話管用,於是小手往下摩挲到男人的大掌,嚴絲合縫地扣進他指間,甜膩膩道:「阿顏那夜在議事時不是說了嗎?阿顏願意為哥哥衝鋒陷陣~」
她情話一句接著一句。
平日裡花顏對他不甚熱絡花清池都尚且喜歡到難以自拔,遑論如今她在他懷裡這般主動。
花清池有時候會慶幸她不是自己的親妹妹。
說句大逆不道的話,就算花顏是自己的親妹妹,他可能也......
遇見花顏前,花清池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寒鬆勁節的君子,直至遇上花顏後,花清池才發現自己原來真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。
若是現在問他,花顏到底是何時亂了他的心神——
他不覺得是在柴房時她依在他懷裡的時候了。
是了是了。
不然以他冷漠淡然的性格,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說出:「乖些,莫哭」這樣的話呢?
更荒謬的是,花清池以為自己在感情中定然是個知禮數、懂進退、不強求的人。
結果現在他意識到,自己在感情里原來是個患得患失、畏首畏尾的懦夫。
還是個毫無底線的懦夫。
明明剛下定決心不再相信花顏,可她稍微用點手段,他就又乖乖聽話地給了她一次機會。
但若是花顏此次真的是騙他的......
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性,花清池那顆本來情動澎湃跳動的心就一滯,而後緩慢窒悶地疼起來。
鈍刀子割肉的痛是綿延悠長的。
第一次被傷害後原諒,是因為心臟只是碎掉了一角。
心雖不完整,可裡頭裝得還是她。
第二次被傷害,心臟可能碎掉更大一塊,但原諒之後,心裡跳動的仍是她。
可若是一次一次被傷害,等心臟完全碎掉的時候......
會怎樣呢?
他約莫會發現每一塊碎掉的心臟裡面還是花顏,但卻沒有力氣再去付出與愛了。
不過也沒關係。
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嘗試著拼好爛掉的心,然後每撿起一塊碎片,就再想念花顏一遍。
等心臟完全被拼好的那一刻,他再完完整整地繼續愛她。
總歸不會恨她的。
所以說呀。
當周京暮還在把花顏當成棋子鞏固自己的東宮之位時,在周京暮認為花顏一介女流根本比不過自己的前途時,花清池已經願意為花顏拱手奉上自己的全部真心。
營帳內,花清池思緒回落。
他反覆回味了下花顏的話,略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若真有阿顏為哥哥衝鋒陷陣的那天,哥哥自責也要自責死了......」
誰會捨得讓自己心愛的姑娘去冒險呢?
花顏抿唇不好意思地低頭,小聲道:「我才不信,哥哥慣會油嘴滑舌......」
花清池也不惱,朗聲輕笑,長指卻更加用力攥緊小姑娘的手。
而後他才開始回答她的上個問題:「陷害你的人已經追查到了。我探查過江舟眠,他內力空透,體虛病弱,推你的人絕對不是他,故而阿顏說的另一個人......嫌疑很大。」
「我已安排斯羽去盯著她了。」
花顏聞言愕然地愣了下,「啊?哥哥,你安排斯羽看著她,就不怕斯羽放走她?」
花清池聞言,似乎是覺得好笑,「放走她?」
他輕搖了搖頭,「哥哥這樣愛阿顏,若是阿顏做了錯事,你覺得哥哥會放你走?」
花顏眨巴了下眼,歪頭呆呆:「不、不放嗎?」
花清池頭抵在她肩頭,覺得她天真得好笑。
「自然是不放,」他意味深長地彎了彎唇,「斯羽之所以同我是好友,是因為我們本質上算是一類人。」
花顏沒聽懂,她迷迷糊糊地問:「那所、所以阿顏做錯事了,哥哥要怎麼辦?」
花清池一愣,而後側頭。
他唇齒間咬著三分笑。
「怎麼辦?」
他勾住花顏的腕骨,誘著她:「阿顏猜猜會怎麼辦?」
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就跳進了他的陷阱:「哥哥肯定是要把我綁起來的,因為壞蛋就是應該被綁起來......」
花清池忍俊不禁,「阿顏猜的沒錯,然後呢?」
他循循善誘。
可花顏卻也不是省油的燈。
她順著花清池的話慢吞吞地繼續道:「然後......然後阿顏就要被哥哥懲罰了。」
「嗯,」清冷泠泠的首輔大人舌尖輕碰了下花顏的耳垂,輕聲一字一句含笑道:「那要怎麼懲罰呢?」
花顏趴在她胸膛上,調情調到自己有些發熱。
她懵懵地搖頭,「不知道......」
好乖啊。
「那我告訴阿顏好不好?」
小姑娘很順從地點頭。
花清池實在忍不住,他色氣地一遍遍揉捏著她的腰,喘著氣,道:「懲罰阿顏就是要弄壞阿顏,要讓阿顏一天到晚昏天黑地什麼都不知道,只知道抱著哥哥,求哥哥不要......」
他已經輕狂到快忘了自己還是佛祖座下的弟子了。
他被七情六慾捆得嚴嚴實實,欲望纏身。
嘉誠寺一心修佛、想普度眾生的花清池——
如今想渡的,竟唯花顏一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