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顏,我問你,你現在對花清池,到底是什麼感情?」牢營之中,周京暮正溫儒笑著垂眸,捋過少女腮邊散落的烏髮,別回耳後。
周京暮阻隔了想衝出去接應花清池的小姑娘。
他本以為花顏對花清池是逢場作戲。
但戲能演到連命都不顧也要救戲中人的地步麼?
他平和地打量著花顏。
印象里,花顏總是明媚彎著眼睛朝他笑的。她善解人意、乖順,也很愛他。
——周京暮以為是這樣的。
可如今的少女滿眸怒火別開臉,仿佛他是什麼髒東西,看一眼就渾身難受。
周京暮抬手,掐著她的下巴,強硬地一擰,讓她對上自己的眼睛。
「為何不回答我?」
花顏雙手被鎖鏈牢牢銬住,這次無人在裡面塞上免她受傷的紫花棉了。
少女腕骨被金屬磨得生疼,杏眸卻嗤嘲地瞥過周京暮,「關你何事?」
「我對兄長何種情感,憑什麼要向你吐露?」
她真不知道前世為何會喜歡周京暮這種貨色。
明明他連給花清池提鞋都不配。
一想到台華城外的花清池正帶著兩萬天雲衛拋頭顱灑熱血,又誤會她還在騙他、利用他,花顏就難過地像被人捅了幾刀。
她一邊唾棄自己蠢沒好好藏住臂縛,一邊也替花清池感到可悲。
他現在護佑的是貪生怕死的一群人。
方才在城門前,沈嬌月見識到恨天犀的可怕後,本主張開城門接應花清池的她話鋒一轉就道:「恨天犀戰力太過強悍,堅壁清野是極好的戰術。夫君武功高強,想來也不會出什麼事情。」
自私自利,人之本性。
然花清池為何不能自私一次?
花顏希冀著花清池也能繞路撤退,不與敵軍正面硬抗。
可花清池始終沒回來。
花顏點兵帶隊想去接花清池,不等出城門,就被目眥欲裂的周京暮擋了回來,接著就是現如今的局面了。
「你不是告訴我,你對花清池只是演戲麼?」周京暮指腹碰了碰花顏臉頰,輕聲問:「你騙我?」
少女淚眼朦朧、不顧生死都要出去救花清池的場景歷歷在目。
她機關術強橫,用機關衝破碎石確實能讓花清池帶著天雲衛退進來。
然後呢?
他周京暮狼狽逃竄將天雲衛和首輔大人扔在戰場上,見死不救。
若是花清池回來,他還能有活路麼?
再說了,他本來就想要讓花清池死啊。
父皇也想讓他死啊。
那他的做法有什麼錯呢?
他們周家天潢貴胄,鞏固權勢的路上死點士兵怎麼了?螻蟻的命不值錢,能夠幫助他們穩固皇權是天大的榮幸啊!
花顏真是被問這種問題的周京暮氣笑了。
她撇過臉避開周京暮的手,少女譏諷地一字一句喚他,「太、子、殿、下!」
「大慶的士兵正掙扎在台華城外,你不去商討馳援方案,不去制定戰術,現在在這兒問我是不是同兄長演戲?」
「而且,你憑什麼,憑什麼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私自拿我的機關?」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,「你知不知道,那臂縛對我來說......意味著什麼啊?」
周京暮聽到什麼天大笑話似得:「花顏,你我是未婚夫妻啊,我用你的東西是多么正常且合理的事情啊?」
涓涓細淚無聲地淌過少女面頰,她說不下去,想到花清池,喉間儘是哽咽。
周京暮一愣,詫異地盯著花顏悲憤悲痛的神色。他狐眸輕轉,倏然想起來花清池在戰場上時不顧一切衝過來救他的行徑——
太子殿下尋思到了些好玩兒的事情,他往後撤了撤身子,後知後覺問:「你不會把這機關當成了同花清池的信物吧?」
周京暮興意盎然地彎唇笑了,恍然大悟似道:「難怪呢,難怪首輔大人拼死也要救我.......」
「原來是怕你傷心啊。」
怕花顏傷心,所以連帶著花顏的心上人都要救。
首輔大人果真是個痴情種。
花顏被噎住。
周京暮狐眸得逞地挑起,「那你說,花清池是不是現在還以為被你騙了呢?」
實在是荒誕。
「咱們首輔大人,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蟲。」周京暮戲謔調侃地搖頭,蹲身,同被鎖鏈捆住半跪在地上的姑娘平視,喚她,「阿顏呀......」
花顏被他的語調噁心出一層雞皮疙瘩,周京暮卻渾然不覺。
他湊在花顏耳邊,深情款款地一字一句道:「太子哥哥也是愛你的啊,不然怎會許諾你太子妃之位呢?」他長指摸索過少女柔潤的芙蓉面,輕笑:「花清池能給你的,我周京暮也能給。」
「他身死殞命,阿顏往後莫要想他了,想太子哥哥吧......」
真是令人作嘔。
花顏反胃到想嘔吐,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推搡周京暮,卻只帶起一陣晃蕩的鐵鏈撞擊聲。
腕骨被磨得破了皮,一動就隱隱作痛。
她好想花清池。
「殿下,烏厥可汗嘉日圖派人來傳信了。」
正此時,牢營帷簾外傳來親衛統領李訥固的通傳聲,
周京暮這才止了動作,揚聲:「進來說。」
李訥固低著頭進來,欲言又止,周京暮不悅地蹙了蹙眉,「傳了什麼信?」
「有話直說。」
統領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嘉日圖讓機關師花顏以「烏厥探子」的身份入烏厥,屆時他們會暫且退兵三日,放過主公與天雲衛。」
花顏聞言,遽然抬頭。
——只要她入烏厥花清池就能得救麼?
小姑娘甚至半點懼怕都無,只覺用一個自己就能救花清池和天雲衛賺大了。
她願意去。
周京暮卻以為自己是聽錯了,或者說覺得這烏厥可汗腦子不太好用。
他皺眉道:「花清池被圍困在外,撐不了一兩天,且烏厥戰獸天賦神通,我們的援軍不到,他們攻破台華城是早晚的事,何必要花顏入烏厥?」
花顏雖在機巧之道上造詣非凡,但如何能抵得過大慶首輔的價值?
用一個花顏換主公與天雲衛?怎麼想怎麼不合理吧。
周京暮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們烏厥這麼多年來囤聚於天女闕外,不敢侵擾大慶,不是因為大慶兵強馬壯更甚於他們烏厥,相反,烏厥比大慶人更擅長征戰。
他們懼怕的是大慶當朝首輔花清池。
當年他護著大慶帝王,一人一劍把千軍萬馬捅了個對穿。且此人滿腹經綸,兵法造詣鮮少有人出其左右。
上一任烏厥可汗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,不僅被逼退天女闕百里之外,甚至臨終時,單單花清池三個字都能嚇得他戰慄。
花清池讓邊境幾國皆聞風喪膽。
甚至於此次,若不是鵲都城有居軸處中的要員盤根錯節地為他們提供掩護,讓大慶探子傳回的消息進不了鵲都城,他們也不會占儘先機,一舉踏碎天女闕。
只要除掉花清池,蝦兵蟹將不成風雲,大慶近乎唾手可得。
嘉日圖當然知曉花清池的份量遠遠超過花顏。
可如今前線戰事膠灼,花清池單單領著兩萬天雲衛,竟也一萬一萬地不知啃掉了他聯軍的多少兵馬。
即便是弓弩手、刺客等齊齊上陣,花清池現在仍是活蹦亂跳地指揮著隊伍殺敵。
耗下去當然能耗死大慶的軍隊,可他們的兵馬卻還得不計其數的損失。
最關鍵的是——
就算耗死了天雲衛,憑花清池的身手,他自己脫身也是易如反掌。
不過若是抓到了花顏,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。
探子來報說,花清池與花顏關係匪淺,一旦花顏入了烏厥,花清池一定一定會親自來救她。
烏厥可是他嘉日圖的地盤。他到時候就能布下天羅地網,以最小的損失,把不世出的機關天才和花清池這等人才通通拿下,不管是殺了還是讓他們為自己所用,都絕對比現在的局面來的更好,得到的更多。
嘉日圖聰慧敏銳,他自然猜到周京暮不願意讓花清池活著回來。
於是嘉日圖明明晃晃在信中寫道:「若殿下不允,本可汗將勒令大慶安插的全部探子,宣揚太子殿下故意不救主公的壯舉。」
周京暮臉色寸寸陰冷下去。
花清池攬盡天下美名,閭閻仰其風,黎庶懷其德。若嘉日圖真這麼做了,他周京暮怕真的會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欺人太甚,真是欺人太甚!
花顏卻鬆了口氣。
花清池有救,有救就好。
周京暮不懂嘉日圖所傳信何意,但相比較失去天下民心,花清池的懲處約莫......會更小一點吧?
最起碼,他還有可操縱的空間。
周京暮眸色複雜地站起身,睥睨俯視花顏,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送她入烏厥倒無妨,可花顏熟悉軍中布防,又深諳機關之道,若真就這麼進了烏厥,要是她反水,那對大慶的打擊是致命的。
正在思索時,沈嬌月和周鸞鳳面色不虞地走了進來。
沈嬌月柔和笑著看了一眼被鎖住的花顏,水潤的秋眸瞥向周京暮,「太子殿下,妾身與公主已經知曉了嘉日圖的打算,也認為拿花顏來換夫君合適,但......」
「為了防止她進入烏厥後吐露大慶軍機,妾身和公主都建議餵食她啞藥,服用僵麻散,讓她身不可動,口不能言,確保她不為烏厥所用。」
花顏心裡咯噔一下,周鸞鳳嬌俏圓潤的富態小臉兒上卻堆滿了笑容,勸說周京暮,「哥哥,這樣我們不會才有任何損失~」
周京暮罕見地頓了頓,第一反應是:「若是如此,花清池回來後,豈不是要震怒?」
沈嬌月幽幽然笑:「怎麼會?」
「我們只要告訴夫君,花顏確實是烏厥叛徒,而我們是為了救他才把花顏送走的,這樣不就好了?」